染织署在皇城西角，五进院子，前头是织坊，后头是库房，最里一道门常年上锁。

陆平到时天刚亮透，署门开半扇，两个门役正在扫地，见他递上令牌，侧身放了进去。

前院织机声嗡嗡的，十几个匠人已经开工了，谁也不多看一眼。

陆平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四面八方看了看。

正厅门开着，里面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吏在喝茶。东厢库房门口挂着锁，锁身光洁，是常开常用的。

西墙根搭着一排晾布架，布匹收得齐整，架上却落了一层灰。

老吏姓陶，名世安，染织署库房管事，官袍洗得发白，面相和气。

见陆平进门，他放下茶碗，起身迎了一步：“大人辛苦。旧器归还的事，杜文书已经打过招呼了。”

说着看下陆平手里的火钳，“就是这把？”语气随意。

陆平把火钳放在桌上，又将那枚印搁在火钳旁边。陶世安目光落到那枚印上，只停了一息，又自然地收回去，提起茶壶给陆平倒了碗茶：“大人先喝口热茶，库房钥匙在里头柜子里，我去取。”

他转身往里间走。陆平没端茶碗，看着那扇通往后堂的窄门。

陶世安看到那枚印时，右肩不自觉地向上提了一下，像是要挡住什么。

片刻，陶世安攥着一串钥匙出来，引着陆平往东厢走。

一推门陈灰的气味涌出来。库房不大，两排木架，几口旧箱靠墙摆着，灰尘均匀地盖了一层。

“旧器都在这边。”陶世安走到靠里的架子前，指着一口落满灰的旧木箱，“杜文书说的那件，应该就在这口箱子里。”

他弯腰去开箱盖。陆平站在他身后两丈远，把那把火钳从左手换到右手。

陶世安打开箱盖，探手进去翻了一阵，忽然停住了，眉头皱起来：“不对劲。”

“怎么了？”

“东西不在了。”他直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昨天还在，晚上入库时我亲手点的。大人，莫不是搞错了？”

陆平没有接话。陶世安那双手在箱面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指腹干干净净，而箱盖上灰尘厚得可以写字。

“你刚才说钥匙在里头柜子里，取了半天。”陆平说，“库房的钥匙，不该跟正厅钥匙挂在一处吧？”

陶世安的手停在箱沿上，声音还是那样和气：“大人眼尖。库房钥匙向来单挂，方才记岔了。”

“你记岔了两次。”陆平说，“头一次，印在你眼前放了那么久，你没问为啥要带印。第二次，你进里间，门帘动了一下，帘角压着一块青布，露出来的纹样，跟你袖口缝的是同一块布。”

陶世安慢慢转过身。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已经变了，像一层薄冰下面露出来的深水。

“大人是行家。”他说。

陆平说：“印是仿的，火钳是旧物，你看出来了。可你没看出来这把火钳中段的铜丝，是空的。”

陶世安的目光落在火钳上。这一回他没有控制住，瞳孔缩了一下。

“你那间里间柜子后面有一道暗门。”陆平继续说，“门后通到西墙晾布架那边。你刚才应该是去报信吧？”

陶世安脸上的和气终于褪干净了。他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旧箱，手往箱沿底下摸，抽出一柄短刃。

陆平没有拔刀，只把火钳横在身前：“你听得见我说话，就该听得见外面织机停了。”

织坊的嗡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静到能听见檐角风穿过瓦缝的声音。

陶世安握着短刃，没有动，他额头上的汗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