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赵策说，“铁骑要练，炉子要开。但不在京城开。”

他声音不高，殿上却听得清楚：“设在黑山郡。”

有人失声道：“黑山郡在北境边地，苦寒……”

“苦寒才好。”赵策说，“铁在苦寒之地铸，兵在苦寒之地练，练出来的兵才不怕苦寒。”

他抬眼扫过殿上：“此事朕已定了。诸位若还有话说，散朝后到御书房来。”

散朝之后。

陆平在御书房阶下站着，看赵策把那份扩军章程摊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陛下今日在殿上，把三个人逼得没话说。”陆平说，“可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朕知道。”赵策说，“裴元度是三朝老臣，今日不驳，是回去想。崔敬掌着户部，钱在他手里，今日认了账，明日就会在别的地方卡。”

他抬起头：“所以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陛下请说。”

“去黑山郡。”赵策说，“朕要在那里设铁作、开炉子。你先去看地——看煤、看铁、看水路。三个月内，朕要第一炉钢出来。”

陆平怔了一下：“臣是推官出身，不懂铸器。”

“朕不要你懂铸器。”赵策说，“朕要你去盯着。一斤百锻钢从炉里出来，就得有一斤的去处。少一两，拿人是问。”

陆平俯身应下。他心里明白，这话里还有一层没说：这些年黑山郡出的百锻钢，究竟去了哪里，也要一并查清。

门外内侍进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问，今日晚膳备在坤宁宫，问陛下去不去。”

赵策沉默了一下，把案上的章程合上：“去。”

坤宁宫里，萧若兰没有提朝会的事。她替赵策斟了一盏酒，才开口：“臣妾今日听说，裴相的孙女，下月要嫁给崔敬的儿子。”

赵策端酒的手停了一下。

“一相一尚书，两家联姻。”萧若兰说，“陛下今日在殿上把他们逼得没话说，他们明日就是一家人了。”

赵策放下酒盏，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温度：“朕今日不是逼他们，是给他们一个机会。看他们是把钱拿出来，还是把人拿出来。”

他拿起酒盏，饮尽，把盏搁在案上。

“明日你去一趟库房，把查抄的四百斤铁锭拨出来。”

萧若兰看他一眼：“拨给谁？”

“拨给周泰。”赵策说，“让他拉去铁作，先打三十副马镫。黑山郡的路不好走，马镫得先试出来。”

萧若兰没有立刻应声。她看着赵策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说：“陛下心里，是早就想好要去黑山郡了。”

赵策没有否认。他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半扇。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扩军章程翻了一页，露出一行朱笔小字：黑山郡旧有铁矿七处，废于前朝末年，坑道未塌，炉基尚存。

“前朝为什么废了那七处矿？”萧若兰问。

赵策回过头：“因为前朝的官，把矿上的百锻钢卖了，换回来的铁锭充了官账。钢出关，铁入库，账面上永远平。”

“那陛下这次……”

“这次朕不要户部的钱，不要工部的人。”赵策说，“朕要陆平去，盯着那七处矿。还有一件事——让他查一查，这些年黑山郡出的百锻钢，到底卖去了哪里。”

萧若兰看着他：“陛下是怕那些钢，已经铸成了别的东西。”

赵策没有答这句话。他把窗又推开一些，夜风更大了。

“让陆平随行。”他说，“到了黑山郡，先找一个人。”

“谁？”

“姓沈，单名一个砚字。”赵策说，“前朝黑山矿的最后一任矿监。前朝亡国那年他辞了官，没走，在矿上当了守山人。”

“陛下怎么知道这个人？”

赵策转过身，把案上那张章程合起来，压住那行朱笔小字。

“因为那七处矿能出百锻钢，是他写在密折上告诉朕的。折子最后一句写的是——钢出如流水，去向不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