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血饵
那头凶祟的出现,并非偶然。
这一点,戊字巡猎队里最先察觉的,是雷九。
打斩了那头凶祟起,短短半月,城墙外那片本该只有零星浊祟的死地,竟一日比一日不太平。散逸的神祟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凶。原本三里一头的浊祟,如今结着队地游荡;甚至又有两头凶祟级的存在,先后在西段城墙外被别的巡猎队撞上,折了好几条人命。
营里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不对劲。”那一日收工后,雷九蹲在营门口,独手捏着一块神祟残留的、还带着腐臭的碎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子在这城墙根下守了十来年,还没见过神祟往人堆里扎得这么凶的。”
寻常的神祟畏惧壁垒的镇魔大阵,只会远远地在死地里游荡、避着人烟。可这半月,它们却像是发了疯,一头接一头地朝着城墙、朝着壁垒的方向涌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引过来的。”雷九沉声道。
陈烬立在一旁,没有说话,可心底却已是一沉。
他识海里那缕长明,这半月来一直隐隐不安。那守护家宅的家神,对“祟气”的流向比谁都敏感。它好几次都在陈烬耳边怯生生地提起——那些神祟,仿佛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而那个方向……
陈烬垂下眼,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意。那个方向隐隐地,正是壁垒底层——棚户区那一带。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份猜测压回了心底。他需要亲眼看一看。
……
次日,猎神司下了令。
神祟异动愈演愈烈,惊动了上头。司里派下差事,命各巡猎队沿城墙外围深入排查,务必查明这波反常神潮的源头。
戊字巡猎队分到的,正是西南段——离底层棚户区最近的那一片。
雷九点了五个人随行,陈烬、石头、柳成,都在其中。
西南段的荒野,比别处更显死寂。可越往深处走,那股腐臭的祟气便越是浓重,沿途散落着不少神祟撕咬后留下的、不知是人是兽的残骸。
“都机灵点。”雷九独手按着刀,压低声音,“这一带祟气这么重,底下怕是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陈烬走在队伍中段,看似和旁人一样警惕地扫视四周,实则一直悄然催动着长明的感知,细细分辨着这满地祟气的流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就在前方一处干涸的河沟里,那股原本弥漫四散的祟气,竟诡异地凝成了一道清晰的“暗流”,正顺着河沟朝着东北方向汩汩流去。
那东北方向的尽头,正是壁垒的城墙,是墙内的棚户区。
陈烬的心,猛地一紧。
他借口探查,独自绕到那河沟深处,蹲下身,拨开一堆枯草与碎石。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枯草之下,赫然埋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粗陶罐,罐口用油布死死封着。可即便隔着那层油布,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着血腥与某种诡异药性的气味,还是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陈烬凝神看去,只见那陶罐周围的泥土,都被一层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浸透了。而无数细微的祟气,正是从这只陶罐里源源不断地溢散出来,勾着四面八方的神祟朝这儿聚拢。
他伸手揭开那层油布,一股恶心的腥甜扑面而来。罐子里是小半罐早已发黑凝固的血,血里还泡着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幽光的药材,和一小截森白的、像是神祟骨殖的东西。
陈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虽不通此道,可常年在禁区讨生活,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的——这是“血饵”。
一种专门用来引诱、驱赶神祟的邪门手段。以活物之血,混着神祟的骨殖与秘药,炼成饵料,埋在特定的位置,便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那些嗜血的神祟,朝着饵料指引的方向扑杀过去。
这满地的反常神潮,根本不是什么天灾。
是有人在这城墙外一路埋下血饵,蓄意地把死地里的神祟像驱赶羊群一样,一步步往壁垒的方向——往棚户区的方向,驱赶。
陈烬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
他终于明白,这半月的凶险从何而来,也终于明白,那头差点要了石头性命的凶祟,为何会出现在这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有人想借这一波神潮,做一件事。
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是谁?
陈烬的脑海里,第一个便浮起了那个名字。
裴家。
那片棚户区的地皮,裴家觊觎了不是一天两天。孟戟灭门未成,明面上的手段又被温氏和官身挡了回去。裴擎那样阴鸷的人,绝不会就此收手。
若是借一波“天灾”般的神潮,将那片棚户区连人带屋尽数吞没——那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既除了棚户区这个眼中钉,又能把那几百条人命,连同他陈烬护着的那个家,都推给“神祟作乱”,谁也查不到裴家头上。
借刀杀人。
这手段和当日枯井转包、和秘境放古神如出一辙,却阴狠了何止百倍。
陈烬的手,缓缓攥紧了那只冰冷的陶罐,指节捏得发白。
他还没有证据。这只血饵证明得了有人蓄意引祟,却证明不了那人就是裴家。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
“陈烬,你在那儿磨蹭什么?”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