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盯着溪水中那颗新星裂缝里的眼睛，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脉都在狂跳。

那只眼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想起村中猎户家刚出生的狗崽，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在拼命往光亮处凑。它没有威压，没有力量倾泻，没有最初之眼那种万古疲惫，也没有“活着的无”那种淡漠混沌。它只是好奇，带着一种初生之物最原始、最纯粹、最不知天高地厚的雀跃。

然后它眨了一下。

万古之内所有生灵心口同时一暖。那种暖意从血脉最深处涌上来，比灰白火焰更柔、比混沌纹路更轻、比最初之眼的须根更淡，却带着一种万古未有的鲜活。九州大地上，无数花忆婴孩咯咯笑出了声，笑声清脆稚嫩，如春水初融。初梦城头三千梦回者同时捂住心口，三色瞳孔中那抹古老淡漠褪去，换上了与婴孩如出一辙的茫然与柔软。

阿初跪倒在城头，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它在看我们。”阿望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它透过新星在看万古之内众生。可它的目光没有敌意，没有吞噬，没有寄生，没有一切我们认知中的攻击性。它只是……在看。就像婴孩第一次睁眼看见光。”

青衫执刑人踏前一步，灰白纹路在掌心跳动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什么：“它是谁？”

“最初之眼在梦中做的梦。”阿望盯着那只稚眼，三色瞳孔中映出新星裂缝里那只眼睛的所有细节，“最初之眼梦见了万古之内众生，万古之内众生在它梦中种下了自己的梦。可最初之眼自己也在做梦，它梦中的万古之内众生也在做梦。一层梦叠一层梦，每一层梦都在做梦。这只眼，是最初之眼梦中那个万古之内众生梦中之眼。是梦中之梦的眼睛。”

青衫执刑人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那道最初之眼的须根消融时，带走了众生本心的一缕梦。那缕梦沉入最初之眼的梦中，在梦中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生根发芽，长出了这只新眼？”

“对。”阿望话音未落，新星裂缝中的稚眼忽然眨了三下，一股极细极淡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落入九州大地。光芒所过之处，万物同时定格了一瞬。溪水停止流动，树叶悬在半空，风声消失，鸟鸣寂灭。然后光芒退去，万物恢复如初，可所有生灵脑海中同时多了一段记忆。

记忆里，他们看见了一个万古。那个万古之中，天道与禁忌从未分离，逆契从未流转，巨眼从未睁开，母胎从未寄生，混沌从未翻涌。那个万古之内的众生过着截然不同的日子，没有花忆，没有混沌纹路，没有最初之眼的须根，没有万古以来一切苦难与挣扎。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心与天道相安无事，善恶共存而不相争。

那个万古，是梦中之梦。

“它把最初之眼梦中的那个万古，投到了我们识海里。”阿望猛然攥紧拳头，三色瞳孔中那段记忆疯狂翻涌，“它在让我们看另一个万古。一个从未经历过一切苦难、从未有过沈清辞与阿辞、从未有过天道斩禁忌与逆契吞万古的万古。它在问我们，想不想要那个万古。”

青衫执刑人脸色骤变：“它要我们选择。放弃万古以来一切挣扎与牺牲，换一个从未受伤的万古。”

阿望猛然抬头望向新星裂缝。稚眼还在好奇地打量万古之内众生，眼中带着一种婴孩献宝般的期待。它把那个完美万古的记忆送给万古之内众生，如同孩子将最心爱的玩具捧到父母面前。它不知道那个万古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万古之内众生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什么。它只知道那个梦很美，便想与人分享。

“它还小。”阿望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来，“它什么都不知道。它不知道天道斩禁忌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沈清辞消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阿辞归墟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萧彻赴死意味着什么。它只知道最初之眼的梦中有一个没有痛、没有苦、没有伤痕的万古。它觉得那个万古好，便想给我们。”

他踏空而起，三色光芒在周身铺展成一道桥梁，从九州大地直抵新星裂缝之前。他站在桥梁尽头，与那只稚眼面对面。稚眼眨了一下，裂缝中渗出一缕极淡极暖的光芒，如婴孩伸出手求抱。

“你叫什么？”阿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