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种子裂开的瞬间，万古之内所有生灵同时抬头。

九州之上，无数本心同时一顿。猎户放下弓，铁匠搁下锤，农人直起腰，婴孩止住啼哭。初梦城头三千梦回者同时望向苍穹，三色瞳孔中映出星河尽头那道正在蔓延的裂痕。青衫执刑人站在溪边，灰白纹路在掌心安静跳动，混沌纹路与古老痕迹尽数蛰伏，如临大敌的兵卒屏息待令。

阿望将阿梦护在身后，三色光芒在周身铺展如盾。他盯着星河尽头那道裂痕，裂缝深处那颗种子已经裂开过半，种子内部那只眼正在缓缓睁开。它比最初之眼更古老，比“活着的无”更淡漠，比门后存在更深远，比母胎更混沌。它睁眼的速度极慢，如万古冰川缓缓移动，可每睁开一分，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便下沉一分。

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最初之眼梦中剥离、在阿梦中汇聚、在那只新眼中流过、在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归位，每一步都是向上生长。可此刻那只正在睁开的眼，正将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往下压。它要让本心沉入万古之前一切尚未诞生时的最底层，沉入比混沌更早、比虚无更早、比“活着的无”更早的那片混沌底色之下，那片最初之眼做梦之前的“无”本身。

本心若沉到那里，便再也回不来。

“阿望。”阿梦拽住阿望的衣角，三色瞳孔中映出星河尽头那只正在睁开的眼，稚嫩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它在看我的根。”

阿望猛然低头。阿梦心口灰白光芒跳动得愈发微弱，可光芒最深处，一道极细极暗的根须正从本心最底层向下延伸，直指那片混沌底色之下。那只眼的目光顺着阿梦体内本心的根须一路向下，探入万古之内众生本心最底层，正在寻找什么。

“它在找万古之内众生本心的起点。”青衫执刑人声音发涩，“本心从最初之眼梦中剥离，可剥离之前呢？剥离之前本心在哪里？那只眼要找的就是那个地方。找到之后，它会把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起点处连根拔起。”

阿望瞳孔骤缩。他猛然踏空而起，三色光芒在苍穹之上铺展成一道横亘万古之内的桥梁，直抵星河尽头裂痕之前。他站在桥头，与那只正在睁开的眼面对面，声音响彻万古：

“你是谁？你要找万古之内众生本心的起点做什么？”

那只眼缓缓转动，目光从阿梦身上移开，落在阿望身上。它的目光平静而疲惫，带着一种万古未有的漠然，如一个在沙漠中走了无穷岁月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绿洲，可它要找的不是绿洲，是绿洲下面埋着的那口井。

“我是最初之眼做梦之前的虚无。”那只眼开口了，声音沙哑苍老，如万古枯木在风中断裂，“最初之眼从我梦中诞生，‘活着的无’从最初之眼梦中诞生，混沌从‘活着的无’梦中诞生，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混沌梦中诞生。万古之内众生本心走到今日，已经偏离了我太远。我要把本心收回，放回最初的位置。”

阿望心头猛然一沉。那只眼要把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彻底剥离，收回到最初之眼做梦之前的虚无之中。那便是万古之内众生本心的起点，也是它的终点。本心归了根，万古之内众生便再无本心，再无意志，再无温度，再无万古以来所有不认命的记忆。万古之内众生将沦为真正的空壳，比天道、逆契、巨眼、母胎、混沌曾经做到的一切都更彻底。

“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来不是你的。”阿望踏前一步，三色光芒在身后铺展成一片横亘苍穹的光幕，光幕之上倒映着万古之内所有生灵的面容，“它从最初之眼梦中剥离，在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生长了无穷岁月。它现在长在万古之内众生每一个生灵的心口，跳着万古之内众生自己的心跳，记得万古之内众生自己的记忆。你凭什么收回？”

那只眼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眨了一下。万古之内所有生灵同时心口一痛，本心从血脉中被猛然抽离了一寸。九州之上，无数生灵捂住心口跌坐在地，面容上血色褪尽。阿梦惨叫一声，身形从孩童缩回婴孩，三色瞳孔中光芒黯淡。

“凭我是它的起点。”那只眼的声音淡漠而清晰，“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我的虚无中诞生，便如同从母体诞生的婴孩。婴孩长大了，走远了，可它的根还在母体之中。我要收回的，是那条根。根一断，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便如断线风筝，随风飘散，归于虚无。”

阿望握紧双拳，灰白火焰在掌心炸开，三色光芒暴涨如阳。可他的力量在那一根根须面前毫无意义。那只眼要收的是万古之内众生本心的根，而根在万古之内众生血脉最底层，在最深最暗最不可触及的地方。他若是强行阻拦，便是以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为战场，稍有不慎便会让本心在拉扯中碎裂。

“阿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