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把货箱子翻过来,拿火锥尖沿着箱底缝划了一圈,划到正中间那块板子的时候,火锥尖一沉,板子是活的,能拿指甲抠起来。刘杏儿凑过来看:“这箱子是我爹拿旧料打的,打了有十来年了,我天天搬来搬去,不知道底下还有夹层。”
阿望拿火锥把活板挑起来,底下果然有个夹层,一寸来深,里头搁着个木匣子,比巴掌大一圈,木头颜色发黑,拿桐油刷过,面上刻着一圈水波纹,跟陈窑珠子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匣盖没上锁,拿麻绳系着个活扣。阿望把绳扣解开掀开盖子,里头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搁着三样东西:一封信,拿朱蜡封着口;一块砖头,巴掌大小,砖面上拿刀刻着个“孙”字;还有一颗珠子壳,灰扑扑的,壳面上水波纹里嵌着一圈暗红色的纹路,跟陈巧那颗嫁妆珠子的朱砂点是一个路数,只是暗红纹路是烧在壳里头的,抠不出来。
阿望先把信拿起来,蜡封上摁着个指印,他拿火锥尖轻轻挑了挑蜡皮,信纸抽出来展开,字迹比陈二的图谱工整得多,是个女人的笔迹:
“杏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你姥爷陈二当年从孙家坳窑底起出来一块底砖,托我收着,说将来孙家的人要是找上门来要东西,就拿这块砖跟他们换孙家窑底暗格里你姥爷搁的东西。你姥爷说孙家掏了他窑的底砖,害得他大师兄殁在窑里,他没找孙家赔命,但底砖得还,孙家窑底暗格里他搁的东西也得拿回来。你姥爷那人嘴硬心软,临了也没去找孙家,说孙家后人没参与当年的事,不能把账算到小辈头上。娘把东西收在货箱子夹层里,你往后要是碰见吴家窑的人来送东西,就把匣子拿出来,该还的还,该分的分。”
刘杏儿看完信,眼圈红了红,拿手背蹭了一下,没吭声。阿望把砖头拿起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遍,砖侧面拿针刻着一行小字:“孙窑底砖,陈二起,还孙家。”他把砖搁回匣子里,拿起那颗带暗红纹路的珠子壳,灰核桃从袖口窜出来往壳上一趴,褶缝对着暗红纹路张了一下,珠子壳里头的暗红纹路亮了一亮,灰核桃滚回来传出来一句话:“暗格……钥匙……孙家窑底下……有……三块砖……拼一块……开暗格……”
“这壳是开孙家窑底暗格的钥匙?”阿望把珠子壳搁手心掂了掂,“三块砖拼一块儿,一块在杏儿这儿,另外两块呢?”
姓孙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珠子壳,忽然瞪大眼:“这壳……我见过!我爷留下的东西里头有一块一样的,拿朱砂画了半圈红道道,我奶搬家的时候搁在针线筐里当顶针垫子使,后来针线筐搬丢了——”
“丢了?”阿望眉头拧起来。
“没全丢!”姓孙的拍了一下大腿,“针线筐丢了,里头的东西我奶捡了几样要紧的收柜子里了,我回去翻翻兴许能找着。”
老郑在旁边拿火锥拄着地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二信上说的孙家窑底暗格,我在底下蹲着的时候听陈二念叨过一嘴。他说孙家窑底下有个暗格,里头搁着三样东西:一套老窑的配料图谱、一兜子底砖、还有一颗活珠子,是孙家窑塌之前陈二从窑眼里抢出来的,拿矿脉水养着没死透。陈二让孙家后人拿暗格里的东西换底砖,换完了孙家窑就算清了,往后两不相欠。”
阿望把信折好塞回匣子里,扭头冲姓孙的说:“你回去翻柜子找那块带红道的壳,找着了拿过来拼一块儿看能不能开暗格。找不着的话——”他拿火锥点了点姓孙的胸口,“你爷当年掏底砖的时候,暗格的位置你总知道吧?”
姓孙的缩了缩脖子:“我爷提过,说孙家窑塌了以后暗格还露着半边,他拿石板盖上了,后来土填了窑口,石板还在底下。具体位置我记不太准,但下去摸索摸索兴许能摸着。”
“成,你回去找壳,找着了明天一早到吴家坳窑口碰头,找不着也来,带路下去摸暗格。”阿望把匣子盖上拿麻绳系好递给刘杏儿,“杏儿,这匣子你收好了,里头东西一样别少。孙家窑底暗格清出来的东西按陈二信上说的办,该还孙家的还孙家,该归你的归你。”
刘杏儿把匣子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那我姥爷那块底砖呢?信上说还给孙家——”
“还。”阿望把砖头从匣子里拿出来搁桌上,“孙家窑底暗格清利索了,这块砖你亲手还给姓孙的,当着你姥爷窑底砖上刻的字还,还完了两家的账就结了。”
姓孙的瞅着那块砖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大柱在旁边拿铁锹拍了拍地:“你瞅啥?望哥给你脸你得兜着,你爷欠的账你好好还,还完了往后孙家坳的人来吴家坳收珠子壳,按行情走,没人难为你。”
姓孙的点了头,站起来要走。阿望叫住他:“等会儿,你兜里那把壳留下,拿假的糊弄杏儿的事还没完——你回去找着那块红道壳以后,拿好料给杏儿拼颗真珠子,拼不出来你就留在吴家坳清窑抵账。”
姓孙的苦着脸把兜里那把壳掏出来搁桌上,转身走了。阿望把假珠子拿起来递给刘杏儿:“这个你留着,往后谁再来打听珠子,你还拿这个糊弄。”
刘杏儿把假珠子揣兜里,抱着匣子跟刘老四回后院去了。阿望把真珠子跟带红道的壳一块儿收进袖口,刚想坐下喘口气,灰核桃忽然从袖口窜出来绕着他手腕子转了三圈,拿脑袋“邦邦邦”撞了三下,传出来一句话,声儿又急又细:“孙家窑底下……暗格边上……还压着……一颗……活的……跟老鳖……一样老……陈二说……那颗……不能起……起了……窑口……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