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先生站在南边岔路口一棵榆树底下,拿烟杆拨了拨树根边上的浮土,忽然蹲下去从土里抠出个东西来。阿望眯眼一瞅,是个竹管,跟拇指一般粗细,两头拿蜡封着。钱二先生把蜡抠掉,从竹管里倒出个纸卷,展开就着还没熄的手电光看了两眼,忽然把纸卷往袖筒里一塞,转身就往回走。
“坏了。”阿望一把将大柱和二林子往路边芨芨草里摁,“他往回走指定撞上咱后头的人。”
老郑已经把顺子和矮胖的按进路边一个浅坑里,自己也趴下去。钱二先生脚步飞快,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从他们藏身的芨芨草旁边走过去,长衫下摆扫过老郑的脑门,差半步就踩着大柱的脚后跟了。
等钱二先生走远了,大柱从草垛子里抬起头来:“他往镇上方向去了。”
“追不追?”二林子攥着撬棍跃跃欲试。
阿望没吭声,蹲下来把顺子从浅坑里提溜起来:“钱二先生跟总把头那边的人咋接头?有没有暗号?”
顺子苦着脸:“我就知道每回送东西,先把竹管塞榆树根底下,过半个时辰再来取回信。竹管上头拿蜡封口,蜡里头掺不同颜色的线——红线是急信,黑线是平常消息。方才我瞅见他取出来的那管封口蜡是红的。”
“急信。”阿望把火锥在手里转了个圈,“他看了急信往镇上跑,总把头那边指定在镇上有人蹲着。廿九的济仁堂,廿六的土地庙,现在又冒出个镇上的急信接头点——老陈头这盘棋比咱想的大得多。”
他正说着,灰核桃从袖口里滚出来,蹦到地上朝钱二先生走的方向张了张褶缝,忽然又转回来对着阿望的脸:“那竹管里头……纸卷上……有印子……跟铁盒盖上的字……一个笔迹……左手写的……”
阿望猛地站起来。
左手写的字。铁盒子上“廿二夜启”是左手写的,姓吴的账本上批字也是左手写的,现在钱二先生取走的急信还是左手写的。
“这写字的到底是谁?”阿望看着灰核桃。
灰核桃在土里翻了个面,闷闷地吐出一句:“方才有风……从镇上方向刮过来……我闻见济仁堂后院那池子水的味儿了……水底下有东西……活的……比壳大得多……”
老郑在后头咽了口唾沫:“水底下活物?多大?”
灰核桃从土里滚出来钻进阿望袖口,只露出半张脸:“跟人差不多大……盖着铁网子……还上了锁……”
阿望把顺子往老郑手里一交,扭头冲大柱说:“你跑一趟,去镇上济仁堂门口蹲着,看钱二先生回去之后跟谁碰头。别进后院,就在街对面杂货铺门口装买货的。”
大柱应了一声拔腿就跑。阿望又蹲下来问顺子:“陈叔让你送假账本给总把头那边的人,约的啥时辰?”
“原本说廿八晌午搁榆树底下,红线急信的话就提前到今晚。”
阿望抬头看了看天边,启明星已经冒头了。今晚,榆树底下,钱二先生刚把急信取走,说明总把头那边已经知道老陈头要送假账本的事。
他蹲下来拿火锥在地上划了条线:“顺子,你照原计划把假账本搁榆树底下,我跟你一块儿去。钱二先生取了信往镇上跑,总把头那边指定会派人来取假账本——咱给他来个守株待兔。”
顺子咽了口唾沫:“那陈叔那边咋交代?”
“陈叔这会儿怕是顾不上你了。”阿望拍了拍怀里的油纸包,“他两头递假消息的事,总把头那边只要不傻,今晚就能咂摸出味儿来。老陈头自己屁股底下都着火了,还顾得上你?”
顺子愣了半天,忽然一跺脚:“成,我跟你干。反正假账本送过去我也没好果子吃——陈叔让我交的东西,总把头那边一验是假的,头一个找的就是我。”
阿望点了点头,让老郑把矮胖的也提溜起来。一行人趁着天还没亮透,往镇上方向摸去。走出乱石沟没多远,灰核桃忽然又从袖口里钻出来,褶缝对着东边官道方向张了张:“官道上……来了一辆驴车……车斗里……盖着草帘子……草帘子底下……铁笼子响……跟河湾子老柳树底下那个土窑洞一个味儿……”
阿望脚步一慢,回头看了老郑一眼。
驴车走官道,铁笼子,土窑洞的味儿——这又是哪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