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北那片地围了不少人。
野猪留下的蹄印乱糟糟压在冻土和薄雪上,有几处地皮直接被拱翻,黑土裸在外头,一看就不是一两头东西经过。
刘二狗刚才还跑得最欢,这会儿却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早没了。
“真从北山下来的?”
秦老头没搭理他,沿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扒开一处被拱开的草根。
“老母猪带崽。”
“至少五六头。”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么多?”
“还不一定就这些。”
秦老头站起身,看向周长青,“它们昨晚只是从这边过,没进屯。真饿急了,可就说不准了。”
周长青点了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
暴雪前这些东西只是往外围迁,一旦大雪连续封山,林子里找不到吃的,野猪、狐狸甚至狼都会越来越靠近人住的地方。
现在还不是最麻烦的时候。
真正要命的,在后面。
生产队长周建民也闻讯赶了过来。
他四十来岁,身上还穿着旧军大衣,先看脚印,又听秦老头说了几句,眉头渐渐拧起来。
“老秦,你也觉得要变天?”
秦老头抬眼。
“我不敢说下多大。”
“反正这几天别让人往深山钻,牲口也早点收回来。”
周建民点点头,又看向周长青。
“听说最先说这事的是你?”
周长青笑了下。
“我就是看山里东西不对。”
“真下不下,还得看老天爷。”
他没趁这个时候把话说得太满。
越是这样,周建民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行。”
“今天我去队里跟大家说一声。”
人群慢慢散开。
回家路上,周福山一直没说话。
直到进了院门,他才突然问:“今天还上山?”
“去。”
周长青回答得很快。
王桂芝刚从屋里出来,一听脸色就变了。
“还去?”
“昨晚上狗叫,今早野猪都下来了,你俩还嫌山里不够乱?”
“就今天一趟。”
周长青走进外屋,把昨天那杆老枪拿出来。
打开铁皮盒一看。
里面只剩最后一发。
他盯了两秒,把弹拿起来装进枪里。
周福山也看见了。
“就一颗了。”
“够。”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把握就不开枪。”
周长青把枪折好,“套子那边先去看看,能有东西最好。今天主要找能带回来的大货,找不到咱就回来。”
他没说的是,按照前世记忆,真正的大雪应该是明天下午。
可现在所有征兆都提前了。
今天很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还能放心进山的白天。
家里粮能撑。
柴也有。
药买了。
真正能再补一补的,就是肉。
雪封山以后,肉不仅是吃食,还是能换东西的硬货。
周长河听见动静也从里屋出来。
“我跟你们去。”
周福山瞥他一眼。
“生产队不上工?”
“队长刚才让人传话了,今天先收工具、看牲口,下午估摸着就散了。”
“那也等你散了再说。”
周长青摇头,“山里不能拖到下午才进。”
周长河皱眉。
“那你俩小心点。”
“知道。”
周长青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哥,你今天回来早点。院里剩下那点柴全挪近些,别嫌麻烦。”
周长河这回一句废话都没有。
“成。”
父子俩吃了点东西便进了山。
跟前两天不同,今天连周福山都明显感觉山里静得不对。
以前冬天进山,偶尔还能听见鸟叫。
今天一路走过来,除了风穿林子的声音,剩下的就是两人的脚步。
周长青没有往深处走,先拐向前天放套子的地方。
第一个套空了。
绳扣被碰歪,旁边留着一串兔子脚印。
周福山蹲下看了一眼。
“跑了。”
“正常。”
周长青把套重新理好,却没有再放回去,而是直接收进背包。
“今天以后先不上山,放着也白搭。”
第二个套倒是中了。
一只灰兔早已经冻硬,四条腿缩着,看个头得有五六斤。
周福山提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还行。”
“够炖一锅?”
他故意问。
周长青也笑了。
“这回你不说我败家了?”
“肉又不是我的。”
“回家你少吃。”
“滚犊子。”
父子俩说了两句,气氛倒松了些。
继续往前走,周长青很快又发现了几串狍子印。
不是一只。
至少有三四只从这里经过。
印子乱,却都朝着山外。
周福山现在已经不再怀疑儿子的判断,看到这种情况,只觉得心里越来越没底。
“它们这架势,真跟逃命似的。”
“差不多。”
“啥雪能把这些东西逼成这样?”
周长青没有回答。
他蹲下摸了摸一串较新的脚印。
其中一只成年狍子应该脱离了群体,顺着南侧的小沟走了。
“爹。”
“咋了?”
“前面有一只。”
周福山瞬间精神起来。
“追?”
“看看。”
父子俩顺着沟往前压。
这一次周长青比前两次谨慎得多。
枪里只剩一发。
不能空。
更不能为了猎物把自己拖进深山。
脚印一路绕过一片白桦林,最后进入背风的矮坡。
周长青停住,用手压了压。
印子很新。
有一个地方甚至还能看到狍子用蹄子刨开积雪后留下的湿土。
就在附近。
周长青抬手示意父亲别再往前。
两人从下风口一点点绕。
走了不到百米,他看见前方灌木后露出一截灰褐色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