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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一桶金(1984年冬)(二)

“师父,您在这儿啊。”王建刚从暗处走出来。

他今天也换了身新衣服: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领子竖起来,看着挺精神的。黑色的裤子,裤线笔直——不知道是熨过的还是新买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紧紧的。

但也是便宜货——夹克是涤卡的,不透气,穿上容易出汗。裤子是的确良的,薄,风吹过来贴在腿上。皮鞋是人造革的,走路的时候嘎吱嘎吱响。

不过比工装裤强多了。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但看起来比陈守拙自在些——端着酒杯的样子不像在端酒杯,像在端茶缸子。五指张开,握着杯身,而不是捏着杯脚。

“你怎么进来了?”

“郑老板让进的。说今天庆功,大家都得来。”

王建刚晃晃酒杯,低头看了看里面的液体。琥珀色的,在月光下颜色变深了,像浓茶。

“这洋酒——真难喝。还不如二锅头。二锅头虽然冲,但喝下去心里有数。这个——喝半天不知道喝的什么。”

陈守拙笑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不是水晶吊灯,不是大理石地面,不是人头马XO。是工棚里的炉火,是搪瓷缸子里的热茶,是一块钱一瓶的二锅头,是“干了干了”的粗豪喊声。

“阿明和小林呢?”

“在厨房帮忙呢。”王建刚压低声音,凑过来,“说是有小费拿。一人二十块。二十块!端几盘菜就能拿二十块,比在工地干一天还多。”

他摇摇头,像是在感叹这个世界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师父,您猜郑老板给了多少工钱?”

“合同上不是写好了吗?三万。材料实报实销。”

“我刚听财务室的人说——”他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郑老板让多付两千。”

陈守拙愣住了。

两千?

“两千?为什么?”

“说是奖金。”王建刚耸耸肩,“具体为啥,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那三百块茶水费的事?也许是看咱们冒雨搬石头辛苦?也许是——高兴?有钱人的心思,猜不透。”

酒会进行到十点才散。

客人们陆续离开。郑老板一一送到门口——握手,寒暄,“慢走慢走”“有空再聚”“好好好”——每一个都送到车门前,每一个都等车开走了才转身。

等最后一位客人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走回大厅。

脸上有了倦色——眼袋明显了,嘴角往下耷拉着,肩膀也塌了一些。但眼睛还亮着,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是“终于结束了”的亮,是松了一口气的亮。

“陈师傅,来我办公室。”

办公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地毯吃掉了——脚踩上去,“噗”的一声,很闷,像是踩在棉花上。陈守拙走得很不习惯,每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红木办公桌——很大,很沉,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桌面上摆着一盆文竹,长得极好,青翠欲滴。花盆是紫砂的,上面刻着竹子,和文竹相映成趣。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天道酬勤”。

落款是郑老板自己的名字。

不是名家写的,但字写得不错——笔力遒劲,结构严谨,一看就是练过的。陈守拙多看了两眼。郑老板注意到了,说:“写着玩的,见笑了。”

“坐。”

郑老板在老板椅上坐下。椅子是皮的,黑色的,又大又厚实,人坐进去像是被包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鼓鼓囊囊的,边角都快撑破了。

“陈师傅,这是你的工钱。”

陈守拙接过来。信封很沉,拿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感觉。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随时会飞走”的感觉,是“沉甸甸的、压手”的感觉。

“你点点。三万是合同价,两千是奖金。另外——材料费我让财务算过了,实际花了二万七,比预算省了三千。这三千,也归你。”

陈守拙的手抖了一下。

三万,加两千,加三千。

三万五。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在苏州,他修一年盆景,攒下来的钱不到两千。在绿化队种树,一天十二块,一个月三百六,一年四千三。现在——三个月,三万五。

“郑老板,这……这太多了。材料省下来的,应该归您……”

“归我干什么?”

郑老板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省下来是你的本事。你用普通的黄蜡石做出太湖石的意境——黄蜡石多少钱一吨?几十块。太湖石多少钱一吨?几百块。你用本地的苗木配出苏州园林的味道——本地的苗木便宜,运费也省了。这是你的手艺值钱。我郑耀先在商言商——该给的钱一分不会少,该省的力一分不会多花。你替我省了钱,我按规矩给你分成,天经地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落地窗外,月光下的假山静静地立着。灯光从水里反射上来,照在石头上,明暗交替,像一幅水墨画。不是那种工笔的、细致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的画,是写意的、大笔触的、朦朦胧胧的画。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亮的地方像云,暗的地方像山。

“陈师傅,你知道吗?”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被地毯吸掉了一些,听起来有点远。

“今天来的那些客人——有三个当场交了定金,要买我的房子。”

他转过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他们说,就冲这个园子,这房子值。香港地方小,有个小院子就不错了。能做出这种意境的——少。”

陈守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攥着那个信封。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赶紧松了松手,怕把信封弄坏了。可是手一松,信封又差点滑下去,赶紧又攥紧。

郑老板走过来。

“你不是在做工程,陈师傅。”

他拍拍陈守拙的肩膀。那只手不轻不重,拍在肩膀上,“啪、啪”两下,像是在盖章。

“你是在作画。工程有价——画无价。这两千块奖金,不是工钱,是我买你画的钱。”

离开银湖别墅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建刚在大门口等着。他蹲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见师父出来,他站起来,把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怎么样?”

陈守拙没说话。只是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月光下,牛皮纸信封泛着淡淡的黄光。

回到工棚区,阿明和小林已经回来了。

两个人蹲在炉子边烤火。炉子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白雾从锅里升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飘散。

见他们回来,两人跳起来。

“师父!郑老板给了多少小费?我们一人得了二十!二十块!就帮着端了端盘子,洗了洗杯子,就给了二十块!”阿明的声音很大,兴奋得脸都红了。

“二十?”

王建刚瞪大眼睛,看了看阿明,又看了看陈守拙。他的嘴张了张,想说“我们这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守拙摆摆手,示意他别说。

他走到那张破桌子前。

桌子是工地捡来的废料做的,三条腿,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桌面上全是刻痕——有画图纸时留下的铅笔印,有敲石头时留下的锤子印,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烟头烫痕。

他把信封放下。

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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