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剑光带来的凛然正气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残留的阴寒与血腥味，在这清灵气息的涤荡下，似乎也淡去了几分。倒塌房屋的余烬明明灭灭，映照着劫后余生、神情各异的众人。
云芷——这位从天而降的玄天宗女修，目光清冷地扫过全场。她的视线在林老爹手中的“断岳”刀上停顿了一瞬，那刀此刻已敛去光芒，恢复古朴，但刀身残留的微弱灵韵和尚未散尽的血煞之气，显然瞒不过她的感知。这并非凡铁，而是一件品阶不高、但曾饮血开锋的“法器”胚子，出现在一个边陲小镇的铁匠手中，颇有些耐人寻味。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瘫坐在地上的那个少年——林岩。
少年脸色苍白，气息虚弱，显然是脱力之象，但眼神深处却有种尚未散尽的惊悸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对超越凡俗力量的震撼与向往。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火焰，虽微弱且控制粗劣，却透着一种奇异的、与天地间火行灵气自然呼应的纯净感。这绝非寻常武者内力激发，更非邪道手段，倒像是……
“天生近火之体？还是……某种隐性的灵根提前应激显化？” 云芷心中念头微转。更重要的是，她方才居高临下，隐约看到这少年胸前似有微光一闪，与那火焰升腾几乎同时。此刻看去，只见一枚式样古朴的黑色铁牌挂在少年颈间，毫无灵气波动，如同凡物。但修仙者的直觉告诉她，此物或许并不简单。
不过，她并未立刻深究。眼下更重要的是处理现场，安抚凡人，以及追踪那遁逃的邪修。那黑袍人修为不过炼气中期，但修炼的功法歹毒，炼制的尸傀也颇具火候，且见机极快，不惜损耗本源施展遁术逃入苍茫山脉深处。山脉广阔幽深，瘴气丛生，更是传闻连接着一些荒古险地，盲目追入并非上策。况且，她此行另有要务在身，巡守至此本是意外。
此时，镇长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上前，对着云芷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多……多谢仙师救命之恩！若非仙师及时赶到，我青石镇今夜恐遭灭顶之灾啊！” 身后，幸存下来的镇民们也纷纷跪下，磕头不止，感激涕零。
林老爹也收起长刀，走上前，抱拳躬身，行的却是江湖礼节：“多谢仙子出手，救我儿与全镇百姓。林铁代青石镇，谢过仙子大恩。” 他语气不卑不亢，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同时隐隐将林岩护在身后半步。
云芷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清声道：“除魔卫道，本是我辈分内之事。那邪修修炼‘阴煞聚尸术’，以生灵血气与怨念炼制尸傀，为祸一方，我玄天宗弟子既遇之，自当铲除。可惜被他以血遁之术逃了，苍茫山脉深处情况不明，我需先行探查其可能巢穴，以免其恢复元气再酿祸端。”
她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三张符纸，符纸呈淡黄色，以朱砂绘制着复杂的云纹，灵光内蕴。“此乃‘驱邪符’与‘安神符’，可净化此地残留阴煞之气，安抚受惊百姓神魂，预防疫病。将其贴于镇中水井、祠堂及受损最重之处即可。”
说着，她指尖轻弹，三张符箓便轻飘飘地飞向镇长。“此间事了，尔等速速救治伤员，清理街道，恢复秩序。”
镇长连忙双手接过符箓，如获至宝，连声称是。
云芷又看向林老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断岳”上，淡淡道：“你这刀，材质尚可，曾以特殊手法锻造，饮过妖兽之血，蕴含一丝微弱灵性与煞气，可对阴邪之物略有克制。但终究未经真正炼器师炼制，未能化煞为灵，长久使用，易受煞气侵染心神。好自为之。”
林老爹身体微微一震，低头道：“仙子法眼如炬。此刀乃祖上所传，林某仅作防身之用，平日不敢轻动。”
云芷不再多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被林老爹半护在身后的林岩身上。少年此刻已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腿脚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强烈的好奇与一种灼热的探究。
“你，” 云芷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丝审视，“方才那火焰，是如何催发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岩身上。尤其是刚才南线目睹了林岩“神威”的赵大山几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林岩感受到那清冷目光的压力，心跳不由加速。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或许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回仙子，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当时那影子怪物扑过来，我脑子一热，只想救陈叔，心里拼命想着要烧了它，然后……然后就感觉手里这把刀好像变热了，再挥出去的时候，就着火了。” 他描述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基本是实情，只是隐去了铁牌发热和看到奇异光点的细节。这并非刻意隐瞒，而是那些感觉太过玄妙，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林老爹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担忧地看着儿子。
云芷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她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凌空对着林岩轻轻一点。
林岩只觉得一股清凉温和、却又无可抗拒的气息瞬间扫过自己全身，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看了个通透。这感觉稍纵即逝，并无不适。
“骨龄十六，气血旺盛，远超常人，应是常年锤炼所致。体内并无修炼痕迹，亦无邪气侵蚀。” 云芷收回手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果然是应激之下，隐性灵根与天地灵气产生的自发共鸣，初步显化。虽粗浅不堪，且损耗自身元气甚巨，但那份感应……颇为纯粹。”
她顿了顿，看着林岩，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身具火行灵根，而且感应颇为敏锐。虽不知品阶如何，但既有此资质，又于今夜邪祟之事中立下微功，可愿随我前往玄天宗外门，参加入门试炼？若通过，可得传正宗道法，踏上修行之途，总好过在此虚掷天赋，他日或许再遇邪魔，无力自保。”
“玄天宗……外门……入门试炼？” 林岩喃喃重复，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动起来。玄天宗！东洲大陆的顶级仙道宗门之一，说书先生口中无数传奇的起源地！对于青石镇的少年而言，这简直是神话中的名字。而现在，这个神话般的宗门，竟然向他敞开了半扇门扉？
狂喜、激动、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刚刚经历生死后的疲惫。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愿意！”，但眼角余光瞥见身旁沉默的父亲，沸腾的热血稍稍冷却。
他看向林老爹，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知道，父亲似乎对修仙之事讳莫如深，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林老爹嘴唇紧抿，脸上的皱纹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显得更深了。他看了看儿子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渴望与光芒，又看了看眼前清冷如仙、实力深不可测的云芷，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岩儿，” 林老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林岩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林岩身体一晃，“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仙道渺渺，机缘难得，但……也艰险万分。你娘……”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小布囊，塞进林岩手里，低声道，“这是你娘留下的，或许……对你有用。去吧，既然仙子给你这个机会，就别给咱老林家丢人。记住，无论走到哪里，脚踏实地，守住本心。”
布囊入手微沉，带着父亲的体温。林岩紧紧握住，重重点头：“爹，我记住了！”
云芷将这对父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无不耐。凡尘亲情，亦是牵绊，她能理解。见林岩应下，她便道：“既如此，给你半个时辰，与家人告别，收拾行装。我需先行追踪那邪修气息，探查其巢穴。半个时辰后，镇外桃花林畔，过时不候。”
说罢，她也不等林岩回答，身形微动，竟化作一道淡青色遁光，冲天而起，几个闪烁间，便消失在苍茫山脉方向的夜空之中，只留下地上众人仰望惊叹。
仙师离去，镇民们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既有对林岩的祝贺与羡慕，也有对今夜之事的余悸与对未来的担忧。林老爹帮着镇长安排人手救治伤员、清理街道、张贴符箓，忙碌起来。赵大山等人则拍着林岩的肩膀，说着“小子有出息了”、“别忘了咱青石镇”之类的话。
林岩却有些恍惚。半个时辰……他只有半个时辰，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六年的青石镇，离开父亲，去往一个完全未知的、瑰丽而又危险的仙道世界。
他先回了铁匠铺。铺子里一切如旧，炉火早已熄灭，铁砧冰凉。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将父亲给的布囊贴身收好，又想了想，从自己床下的小木箱里，取出一个更小的、磨得发亮的木盒，里面是几枚他闲暇时用边角料打磨的、不成形的小铁器，还有一枚圆润的鹅卵石——那是小时候母亲在江边捡给他的。他将木盒也小心收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打铁炉旁。那里挂着一把他用了三年的铁锤，锤柄已被磨得光滑。他走过去，取下铁锤，掂了掂。很沉，很踏实。就像过去十六年，在青石镇的每一天。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大概不会再需要它了。
他将铁锤轻轻放回原处，就像放下了一段人生。
走出铁匠铺，关上门。父亲还在祠堂那边帮忙，没有回来特意送他。林岩知道，父亲是不想面对离别的场面，或者，是怕自己动摇。
他对着祠堂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不再回头，大步向镇外走去。
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镇外桃花林，花早已谢尽，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林岩到达时，云芷已经站在那里。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仿佛与这凡俗的晨景格格不入。看到林岩准时到来，且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小包袱，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可想好了？此去宗门，路途遥远，试炼艰难，仙道坎坷，远非你想象中那般逍遥自在。一旦踏上，便无回头路可走。” 云芷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响起，清清冷冷。
林岩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霭中苏醒的青石镇轮廓，那里有他的父亲，有他十六年平凡却安稳的岁月。然后，他回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云芷，也看向她身后那浩瀚无垠、神秘莫测的苍茫山脉与更广阔的天地。
“弟子想好了。” 他用了“弟子”这个自称，尽管他还不是。
云芷不再多言，素手轻扬，那柄连鞘长剑自动飞出，悬浮于离地三尺处，发出清越的剑鸣，随即迎风而长，化作一柄足以站立两人的宽阔巨剑。
“上来。” 云芷轻盈地跃上剑身前端。
林岩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激动，学着云芷的样子，小心翼翼踏上巨剑后端。剑身微沉，随即稳如平地。
“站稳，收敛心神。” 云芷提醒一句，手掐剑诀。
“起！”
清喝声中，巨剑载着两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倏然离开地面，直入云霄！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耳边风声呼啸，下方的青石镇迅速缩小，变成棋盘般的方块，苍茫山脉的轮廓在晨曦中延伸向无尽远方。山川、河流、原野……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扑面而来，林岩下意识地抓紧了剑鞘边缘，心脏狂跳，既有初次御剑飞行的惊恐，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冲破桎梏的兴奋与自由感！
御剑青冥，朝游北海暮苍梧！这不再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而是他正在亲历的现实！
云芷站在前方，衣裙飘飞，青丝舞动，周身有一层无形的气罩，将疾风隔绝。她目视前方，声音清晰地传入林岩耳中：“此去玄天宗，有数万里之遥。途中我会向你简单讲述修行界常识与宗门规矩，你需仔细聆听。”
“是，仙子。” 林岩大声应道，努力在疾风中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