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林岩,拜见寒石首座,拜见烈阳峰主,金铭峰主,各位长老。” 林岩上前几步,不卑不亢,躬身行礼。他能感觉到,数道或冰冷、或审视、或玩味、或隐含压力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林岩。” 寒石真人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如同万年寒潭般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声音也干涩冰冷,不带丝毫烟火气,“黑风谷之事,执法堂已初步勘查。今日召你前来,是例行问询,核实一些细节。你需如实回答,不得有半句虚言。若有隐瞒或欺瞒,宗规森严,你当知晓后果。”
“弟子明白,定当如实禀报。” 林岩平静道。
“很好。” 寒石真人目光转向身旁一位执事长老。那位长老会意,拿起一枚玉简,开始提问,问题皆是关于黑风谷之行的细节:何时出发、队员组成、行进路线、遭遇狼群情况、与狼王交战过程、侯三何时表现出异常、刘封与散修如何出现、双方冲突过程、最后结果等等。
林岩早已与雷长老、周通等人对过说辞,此刻回答起来条理清晰,不疾不徐。他承认自己与狼王力战重伤,侯三为救他(或者说,在混战中)身亡,刘封与散修突然出现,意图不轨,被柳青青击退,后周通、石勇赶到,斩杀了散修,生擒了刘封。至于侯三的具体背叛行为、刘封的供词、以及自己最后那诡异反杀的过程,他则按照雷长老的吩咐,语焉不详,只说是生死关头,激发了潜能,侥幸惊退了敌人,细节已记不清了。
这番说辞,与周通、柳青青之前的证词基本吻合,也将主要的责任推给了“已死”的刘封和散修,将自己和侯三的死,定性为“遭遇外敌袭击”和“意外”。
“一派胡言!” 林岩话音刚落,站在金铭真人身后的韩枫,便忍不住出声呵斥,脸上带着义愤填膺之色,“寒石首座,烈阳峰主,各位长老明鉴!此子分明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据我天枢盟弟子调查,分明是林岩与侯三因分配黑风谷所得不均,发生争执,林岩突下杀手,害死侯三!又恐事情败露,勾结那散修秃鹫,想要毁尸灭迹!恰好我天枢峰刘封师弟路过,见义勇为,想要阻止,却遭此子与散修围攻,不幸殒命!此子心狠手辣,残害同门,如今还敢在此狡辩,请首座和各位长老严惩不贷,以正门规!”
韩枫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亲眼所见一般。他身旁那名内门青年,也微微颔首,看向林岩的目光,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冷意。
烈阳真人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在神游天外。金铭真人则面带微笑,看不出喜怒。
寒石真人目光转向林岩:“林岩,韩枫所言,你有何话说?”
林岩神色不变,看向韩枫,平静道:“韩师兄说我与侯三因分赃不均内讧,请问,我们分的是什么‘赃’?黑风谷任务,首要目标是清剿腐骨狼群,获取狼王材料。任务尚未完成,奖励未发,何来分赃?此其一。”
“刘封师兄‘恰好’路过黑风谷深处,又是去做什么?那里既非交通要道,也无天枢峰任务目标,刘封师兄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等险地?此其二。”
“那散修秃鹫,据周通师兄擒获刘封后逼问,乃是受刘封指使,与侯三里应外合,意图谋害于我。若是我勾结散修,为何散修会与刘封一同出现,又为何会被周师兄和石师兄击杀?此其三。”
“韩师兄所言,漏洞百出,难以自圆。反倒是弟子与周师兄、柳师姐的证词,与现场痕迹、以及刘封死前供述(周通已上报)基本吻合。孰是孰非,还请首座和各位长老明察。”
林岩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三个反问,直指韩枫说辞的漏洞核心。韩枫脸色一红,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伶牙俐齿。” 那内门青年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即便你巧言令色,也难以解释,你以炼气二层修为,如何能在狼王爪下逃生,又如何能惊退炼气五层的刘封?若说没有秘密手段,或者……修炼了某些邪门功法,恐怕难以令人信服吧?”
这话更加诛心,直接指向林岩的实力和可能隐藏的秘密,甚至暗示他修炼邪功。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烈阳真人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丝缝隙。金铭真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许。
林岩心中冷笑,终于来了,还是冲着地品灵根和最后爆发的力量来的。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这位师兄所言,弟子不敢苟同。仙道机缘,各凭造化。弟子身具地品火灵根,对火行感应远超常人,修炼的亦是宗门正统地阶功法《离火焚天诀》,于生死关头有所领悟,激发潜能,有何奇怪?至于刘封……或许是他做贼心虚,又或许是高估了弟子伤势,被弟子拼死一搏的气势所慑,自行退去,也并非不可能。难道,只许天枢峰师兄们天赋异禀,机缘深厚,就不许我开阳峰弟子,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么?”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的天赋和功法正统,又将最后爆发含糊带过,归结于“生死领悟”和“气势”,最后还反将一军,暗讽天枢峰霸道。
“你!” 内门青年眼中寒光一闪,似乎没想到林岩如此难缠。
“够了。” 寒石真人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双方的言语交锋。他目光扫过林岩,又看了看韩枫和那内门青年,最后落在两位峰主身上。
“黑风谷之事,双方各执一词,皆有疑点。刘封、侯三、散修已死,死无对证。现场痕迹,虽与林岩、周通等人所述更为吻合,但亦无法完全排除其他可能。” 寒石真人缓缓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本座执掌执法堂,只认证据。如今证据不足,无法断定孰是孰非。”
他顿了顿,看向林岩:“林岩,你于任务中重伤,队友身亡,亦为受害者。然,你最后爆发之力,确实超出常理,引人疑窦。此事,暂且记下。日后若再有不妥,或查出新的证据,本座自会再行追究。”
又看向韩枫和那内门青年:“天枢峰弟子刘封身亡,你等心有疑虑,亦是常情。然,指控同门,需有实据。空口无凭,便是诬告。韩枫,你方才言辞,已有不实与煽动之嫌,念你同门惨死,心绪激荡,此次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韩枫脸色一白,连忙躬身:“弟子知错。”
寒石真人不再理会他,看向烈阳真人和金铭真人:“二位峰主,以为如何?”
烈阳真人终于完全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寒石首座处事公允,老夫没有意见。小辈们打打闹闹,受了伤,死了人,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林岩这小子,命硬,没死,还长了点本事,不错。回去好生修炼,别整天惹是生非。” 最后一句,是对林岩说的。
金铭真人脸上重新挂起儒雅的笑容:“首座明断。既然证据不足,此事便暂且作罢。只是,同门之间,当以和睦为上,些许误会摩擦,还望日后能冰释前嫌。慕容师侄近日闭关,也曾嘱托我,要约束门下弟子,莫要因些小事伤了和气。” 他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点出了慕容轩的存在,也暗示此事并未结束。
“既如此,此事暂且了结。林岩,你可以回去了。在未有新的证据前,不得再因此事滋生事端。都散了吧。” 寒石真人一锤定音。
“弟子告退。” 林岩躬身行礼,在执法弟子的示意下,转身,从容不迫地走出了执法堂大殿。
走出殿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岩微微眯了眯眼,感受着阳光的暖意,驱散了殿内的阴冷。
他知道,这次问询,只是暂时过关。执法堂的“记下”,天枢峰的不甘,金铭真人话语中的机锋,都意味着此事远未结束。对方只是在等待新的机会,或者,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但他无所畏惧。经历了黑风谷的生死,他已不再是那个初入宗门、谨小慎微的懵懂少年。他有地品灵根,有雷长老庇护,有生死历练换来的实力与心性,更有眉心那神秘的印记和体内蛰伏的力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抬头,看向开阳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苍云山脉,铁背山魈……或许,那里将是下一个舞台。
他没有立刻返回火炼室,而是转身,朝着开阳峰“任务广场”的方向走去。是时候,为新的挑战,做些准备了。
身后,执法堂森严的殿宇,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注视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暗流依旧汹涌,但少年心中,已燃起一团驱散阴霾的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