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孩子的脸。上午还晴空万里，阳光把整片油菜花田照得透亮，金黄的花瓣上坠着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出满田的暖意。下午却突然变了脸，天边的黑云像被谁打翻的墨汁，迅速向四周蔓延，眨眼间就吞噬了蔚蓝的天空。风从皖南的山谷里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呼啸而来，吹得花田起伏不定，连空气里的甜香都掺了几分湿冷。
顾远舟正蹲在花田深处，相机镜头稳稳对准一株开得正艳的油菜花。那株花长在田埂拐角，花瓣层层叠叠，金黄得纯粹，在微风里微微颤抖，像个不安却又拼命绽放的小生命。他的指尖轻搭快门，捕捉着花瓣最细腻的纹理，连风拂过花茎的弧度都想定格在镜头里。 “啪嗒。”
第一滴雨猝不及防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衬衫。顾远舟猛地抬头，视线里的黑云已经翻涌着压了过来，远处的天际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滚过云层，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几乎是本能地护住相机，银色的徕卡机身被他紧紧攥在怀里，那是陪伴了他多年的伙伴，绝不能被雨水浸湿。转身的瞬间，豆大的雨点已经密集地砸了下来，砸在脸上生疼，很快就把深蓝色的冲锋衣淋透了，冰冷的水渍顺着衣摆往下淌，贴在身上格外难受。
风卷着雨势，在花海中拉出一道道白色的雨幕，远处的村庄在雨雾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点灯光顽强地闪烁着，像暗夜里的星星。顾远舟踩着湿滑的田埂往前跑，泥路早已被雨水泡得软烂，每一步都陷得深深的，好几次脚下打滑，他都死死护住相机稳住身形，生怕哪怕有一点磕碰损坏了镜头。
“喂！那边！”一个清脆却穿透雨幕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几分急切。顾远舟停下脚步，眯起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花田边缘，立着一栋老旧的徽派建筑，白墙在雨里泛着淡淡的灰光，那是一座废弃的老屋。屋檐下，一个浅粉色的身影正踮着脚向他招手，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却挡不住那抹熟悉的亮色——是苏禾。
顾远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老屋的方向跑去。雨水打在脸上，灌进嘴里带着咸涩的味道，脚下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老屋檐下，后背紧紧贴在斑驳的砖墙上，才终于稳住了身形。
他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和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下巴尖汇成水珠砸在衣领里。怀里的相机却安然无恙，镜头被他用冲锋衣的下摆裹了个严实，机身只有少许潮湿，顾远舟松了口气，扶着墙大口喘着气，胸腔因为剧烈奔跑微微起伏。 “快进来！往里面挪挪！”苏禾的声音从屋檐深处传来，她往旁边退了退，给顾远舟腾出了一块干燥的地方。
顾远舟踉跄着走过去，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小心翼翼地放下相机。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检查了一遍相机，确认没有进水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你的相机……”苏禾看着他湿透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被护得好好的相机，欲言又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没事，我护着了” 。顾远舟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很笃定。
苏禾点点头，没再说话。屋檐下的雨帘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外面的世界被雨幕彻底遮盖，只有狂风呼啸的声响、雨点砸在瓦片和地面的噼啪声，在耳边反复回响。这座老屋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沉默地立在花田边缘，像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守着岁月的痕迹。
顾远舟环顾着四周，目光扫过斑驳的白墙、墙角疯长的青苔，还有屋顶破损的瓦片，轻声问：“这房子，是空的？嗯” 。苏禾的目光落在外面的雨幕上，声音轻轻的，“这是我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后来我们搬了新家，离花田更近，这房子就空了” 。 “为什么不住了？”顾远舟又问。他看着这栋老屋，虽然破旧，却有着徽派建筑独有的古朴韵味，飞檐翘角的轮廓还在，只是墙面的斑驳藏着岁月的痕迹，倒比崭新的房子多了几分沉淀的温度。
苏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爸觉得这房子太旧了，梁柱都有些松动，住着不舒服。而且，这房子离花田实在太远，他每天去田里打理，来回跑太费时间。”
顾远舟又看了看周围，墙壁上还留着淡淡的划痕，像是小时候用树枝刻下的痕迹，横梁上结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网里还挂着干枯的落叶。但就是这样一座破旧的房子，却藏着苏禾的童年记忆。
“其实”，苏禾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老屋的寂静，“这房子是我爷爷建的。他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艺特别好，当年为了建这座房子，花了整整三年时间。他亲自设计图纸，亲手砍来木料，一点一点把房子盖起来，一砖一瓦都是他的心血。后来我爸长大了，为了守护花田，才在花田附近建了新房子，搬了过去。”
顾远舟点点头，没有打断她的话。他能听出，苏禾说起这座老屋时，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怀念，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
雨势越来越大，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在黑沉沉的天空中划破黑暗，每一道闪电都把老屋的轮廓照得清晰，又迅速陷入昏暗。雷声滚滚而来，像是巨人在云层里咆哮，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你怕雷吗？”苏禾突然转过头，看向顾远舟。 “不怕。”顾远舟摇摇头，语气平静，“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雨里拍照，为了拍城市暴雨后的街景，淋过好几次雨，早就习惯了” 。
“哦。”苏禾低下头，目光又落回雨幕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我爸也喜欢在雨里拍照” 。顾远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你爸也喜欢拍照？，嗯” ，苏禾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雨，眼底泛起一层柔光，“他就是个普通的农民，一辈子守着这片花田，却偏偏喜欢拍照。他说，花田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一年的花期都不一样，每一株花的生长状态也不同，只有把它们拍下来，才能留着以后看，才能记住花田的样子”
“他拍了多少年？”顾远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靠近了她一些。
“从我记事起，他就开始拍了。”苏禾说，“每年花期，他都会扛着那台旧数码相机，在花田里拍一整天。从早上太阳刚出来，拍到傍晚夕阳落山，连午饭都是我送到田埂上给他吃的。后来我上高中了，他教我拍照，说花田的美，不是靠镜头硬拍出来的，是要用心去感受，用心去记录，拍出来的照片才有灵魂。”
顾远舟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后来呢？”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后来，他病了” 。苏禾的声音突然哽咽了，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医生说他是累出来的，不能再太累，要好好休息。可他放心不下花田，还是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里，浇水、除草、施肥，一点都不肯偷懒。我说我来管花田，让他在家休息，他不肯，说这花田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和我爷爷一起守下来的，不能让我一个人扛，他还能再守几年” 。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肩膀微微颤抖着：“那一年花期快结束的时候，他还在花田里拍照，想把最后一片花海的样子拍下来。突然，他就倒下了……整个人摔在花田里，手里还紧紧攥着相机。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已经不行了” 。
顾远舟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颤抖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安静地陪着她。
“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却还反复跟我说，‘禾禾，你要把花田守住，不要让任何人把它毁了’” 。苏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倔强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固执的倔强，“我当时就答应他了，我说我会的，我一定会把花田守住，谁都不能把它毁了” 。
顾远舟被她的话深深打动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父亲抱着那台泡过水的相机，安静闭上眼睛的模样。父亲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遗言，只留下了那台相机，和他教他拍照时说的话。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苏禾和自己好像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结。
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一些，屋檐下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霉味，却并不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