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站在路边看,没有踩进花田里。”女孩伸手指了指顾远舟脚下的田埂,语气严肃,“你踩倒了两棵油菜花。”
顾远舟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果然,田埂边缘的泥土里,两棵嫩绿的油菜花被他踩弯了腰,花瓣散落在湿软的泥地上,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没注意”。 “没有注意。”女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里的嘲讽比他刚才更甚,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你们这些搞摄影的人,从来都只在乎镜头里的画面,从来不在乎画面以外的东西。踩坏了花,一句‘没注意’就想完事?”
顾远舟被她的话狠狠刺了一下,心底的伤口像是被重新撕开,疼得发麻。他确实只在乎画面。
三年前,为了拍摄《城市折叠》系列里的一张作品,他为了捕捉“城市边缘的人性温度”,给了路边一个流浪汉五十块钱,让对方配合摆出指定的姿势。那张照片后来拿了国际大奖,被无数媒体转载,可那个流浪汉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从未关心过。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镜头里的构图、光影、故事,从来没想过,那些被他当作“素材”的人,有着怎样的生活。 “你想怎么样?”顾远舟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窘迫,“赔钱?多少钱,你说” 。
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现金,递到女孩面前。女孩却没有接,只是微微偏过头,看都不看那张红色的钞票。她的目光落在那张钞票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你以为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顾远舟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女孩的声音低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那份固执的倔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这里的花,是我父亲种的。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把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一点点开垦成现在的花田。每一年,春夏秋冬,他都守在这里,浇水、除草、施肥,从来没有间断过。花田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抬起头直直地对上顾远舟的眼睛,眼神里满是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踩坏的,不只是两棵油菜花,你踩坏的是别人二十年的心血,是我父亲的心血” 。手里的钞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突然想起了便利店老板娘的话——“你也该出来拍点新作品,证明一下自己啊” 。证明什么?证明什么都没有用。两棵油菜花,能证明什么?又能挽回什么? “把你的钱收回去。”女孩的语气坚定,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顾远舟连忙叫住她,声音里多了几分妥协。女孩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眼神依旧带着戒备,静静地看着他。 “我叫顾远舟” ,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是记者,不是开发商,也不是不守规矩的游客。只是……只是想拍一张照片,拍完就走。”
女孩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 “拍完就走?”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拍完就走。”顾远舟郑重地点头,给出了承诺。
“那你可以拍” 。女孩松了口,语气依旧清冷,“但是有一个条件——别再踩坏花田的任何一株花” 。说完,她转身继续沿着田埂向前走,浅粉色的开衫在金黄的花海里格外显眼,像一抹温柔的亮色,渐渐消失在花田深处。
顾远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底突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风还在吹,油菜花的金黄在眼前铺展,像一片温暖的金色海洋,晃得人有些恍惚。
缓缓举起相机,对准眼前这片壮阔的花海。取景框里,金黄色的油菜花田一望无际,远处的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淡蓝色的天空中飘着几缕白云,光线恰到好处,构图完美无缺,色彩也鲜艳得无可挑剔。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但是,他的手指悬在快门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总觉得,这幅完美的画面里,缺了点什么,什么?
他皱着眉,仔细思索,却怎么也说不明白。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清脆的狗吠,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打破了花田的寂静。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在花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整片花海更添几分灵动。
顾远舟放下相机,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本是为了拍下最后一张作品,然后彻底告别摄影,再也不碰相机。现在看着眼前这片花海,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拍了。那个女孩的话,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的心底,反复回响:“你们这些搞摄影的人,从来都只在乎镜头里的画面,不在乎画面以外的东西” 。画面以外的东西……是什么?是泥土的温度,是花朵的生命,还是那些藏在镜头背后的,那些被忽略的人与事?就在这时,远处那个浅粉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沿着另一条田埂快步走回来,手里的小竹篮已经装满了油菜花,沉甸甸的。她走到花田边缘被踩坏的地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篮子里的油菜花一棵一棵地种回泥土里。动作很慢,很仔细,每种下一棵,就用手轻轻把周围的土拍实,然后再用随身携带的小水壶,浇上一点清水,生怕碰伤了娇嫩的花瓣。风再次吹过,将她的长发撩得飘了起来,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她随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利落,然后继续低头专注地种花,脸上带着认真又温柔的神情。
顾远舟站在田埂上,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底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画面——蹲在花田里种花的女孩,金黄的花海,远处的村庄,还有透过云层洒下来的阳光……好像比刚才那幅完美的构图,更有温度,更有意思。
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了那个蹲在花田里的女孩。取景框里,浅粉色的背影在金黄的花海中格外醒目,她的动作轻柔又认真,周围是摇曳的油菜花,远处是朦胧的村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一切都在,一切都对。他的指尖轻轻放在快门上,深吸一口气,准备按下。就在这时,女孩好像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向后看去。
顾远舟的手指瞬间僵在快门上,没有按下去。四目相对。女孩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漠,还有几分不悦。
“我叫苏禾” 。她站起身,看着顾远舟,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警告,“如果你敢把刚才那张照片发出去,不管你是谁,我都会去告你侵犯肖像权” 。说完,她转身,拎着空了的竹编篮子,大步朝着村庄的方向走去,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顾远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指尖缓缓按下了快门。
“咔嚓”。快门的声响在寂静的花田里格外清晰,像一道重重的烙印。他低头看向相机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刚才取景框里的画面——金黄的花海,浅粉色的背影,远处的村庄,还有洒下的阳光。但是,苏禾回头看他的那个瞬间,那一瞬间的惊讶、冷漠,还有那双清亮眼睛里的情绪,都没有被拍下来。他按快门慢了一秒。或者说,他按快门的时候,犹豫了一秒。犹豫什么?
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又低头看向自己的相机,心底一片茫然。
风还在吹,油菜花的金黄在眼前铺展,依旧那样壮阔。顾远舟站在田埂上,指尖摩挲着相机的机身,脑海里突然又响起便利店老板娘的那句话: “你也该出来拍点新作品,证明一下自己啊。”证明什么?也许,不是证明给那些谩骂他的网友看,不是证明给那些曾经追捧他的人看。而是证明给自己看。证明自己还能看到什么,还能感受到什么,还能拍出什么样的照片。证明那个曾经站在巅峰的天才摄影师,还没有彻底死去。
他抬手将相机重新挂在脖子上,转身朝着苏禾离开的方向,一步步走向村庄。也许,他的最后一部作品,还不用那么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