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的喧嚣渐渐散去,村委会大院里残留的人声一点点消散在沉沉暮色之中。
两票的微弱差距,把开发商的商业开发提案挡在了门外。可王总临走前那句冰冷的警告,像一根扎进人心的尖刺,并没有随着人群的散去而消失,沉甸甸悬在整个西递村的上空。晚风卷过院落,带着油菜花淡淡的花香,却吹不散空气里残留的紧绷感。
散场之后,村民三三两两离开。有人脸上卸下重负,长长舒出一口气;也有没能拿到补偿预期的农户,面色郁郁,一路低声抱怨。原本该是尘埃落定的夜晚,村子里却没有多少欢庆的氛围。两票之差太过凶险,所有人心里都隐约明白,这只是一次阶段性的胜利,真正的风波远远没有落幕。
苏禾和顾远舟并肩走出村委会大院。暮色铺在脚下的石板路上,两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方才投票现场的一幕幕还在脑海反复回放:激烈的争执、此起彼伏的辩驳,还有王总最后那张阴云密布的面孔,不断在眼前盘旋。
走到田埂岔路口,漫无边际的花田横亘在眼前。夜色之下,层层花穗随着晚风轻轻起伏,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听来温柔,此刻落在苏禾耳中,却多了几分飘摇不定的意味。方才在大会上强撑起来的那一份镇定,到了四下无人的田边,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肩膀微微垮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脚步也放缓许多。连日筹备影像展、应对村民分歧、在大会上直面所有人目光,精神长久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直到此刻,疲惫才如潮水一般汹涌袭来。
顾远舟察觉到她状态不对,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胳膊,防止她脚下打滑。田埂泥土经过白日行人踩踏,夜里泛着潮气,稍不留神便容易踉跄摔倒。
“累了吧。” 顾远舟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体恤。
苏禾轻轻点头,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只是以为,投完票一切就可以画上句号。可他临走的那句话,总在我脑子里打转。我心里清楚,他不会轻易认输。”
“我也清楚。” 顾远舟望向远处沉入黑暗的村落,“商人不会因为一次村民投票就彻底放弃已经盯上的利益。明面上的路子走不通,就很可能会转向暗处。我们往后要多留心花田的动静,凡事不能掉以轻心。”
苏禾抬眼望向黑漆漆的花田,眼底藏着一丝隐忧。这片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土地,仿佛永远逃不开接踵而至的磨难。
两人慢慢走回老屋小院。推开木门,屋内昏黄的灯光流淌出来,稍稍抚平了外界带来的压迫感。苏禾倒了两杯温水,石桌上还散落着前几日整理影像展剩下的打印照片、父亲的旧手稿。纸页被夜风掀动边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花田不能疏于看管。” 苏禾捧着玻璃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明天一早,我们照旧整片巡查一遍田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田间的管护。”
顾远舟应下:“好,明天天蒙蒙亮我们就出发。”
夜色渐深,月亮升上夜空,如水的月光洒落在院外的花海。两人各自回房休息,可这一夜,谁都没有睡得安稳。苏禾躺在床上,耳边反复回响王总那句威胁,翻来覆去,浅眠多梦。顾远舟同样辗转难安,脑海之中不断推演对方可能使出的种种手段,心里的警钟一直鸣响。
第二天破晓,天色刚晕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两人便背上工具,踏入还笼罩在薄雾之中的花田。
清晨的露水很重,野草与油菜花花瓣上挂满水珠,每向前迈出一步,裤脚很快就被浸透,冰凉的湿气顺着布料贴在皮肤上。薄薄晨雾弥漫在整片田野,远处的景物朦朦胧胧,只能看见大片金色花田起伏的轮廓。
按照往日的习惯,他们分头巡查,逐块地块仔细排查长势、土壤湿度,留意病害、虫害的蛛丝马迹。顾远舟手里还挎着相机,一边巡查,一边随手记录花田清晨的样貌,把三十天守护计划的素材继续补全。
最开始的一大半田地,一切尚且正常。花株长势旺盛,花瓣饱满,翠绿的茎叶挺拔舒展,沾着露珠,在朦胧晨光里生机勃勃。苏禾弯腰,指尖抚过一株株花秆,仔细翻看叶片背面,没有发现异样。
可当他们走到花田靠北侧,一片地势略低洼的地块时,不祥的迹象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几株油菜花的底层叶片,边缘开始发黄蜷曲,叶面布满星星点点灰褐色的细小孔洞。部分嫩叶已经被咬得残缺不全,叶面上还残留着细碎虫粪。
苏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立刻蹲下身,拨开外层的花叶片,仔细向内翻看。叶片的背面,密密麻麻蛰伏着许多青绿色的小肉虫,正趴在叶肉上,不停啃噬鲜嫩的植株组织。
“是菜青虫。” 苏禾的声音骤然绷紧,指尖微微发凉,“已经在这里繁衍了。”
顾远舟快步走到她身旁,也跟着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得清清楚楚。大片叶片被啃咬出破洞,若是不加遏制,虫害会以极快速度向外扩散蔓延。一旦爆发大规模虫灾,整片花田都会面临毁灭性打击。
苏禾站起身,目光望向更远处的地块,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不能只这一小块,我们继续往前查。”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田埂向北继续深入。越是往北,情况越是触目惊心。零星受害的植株,渐渐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枯黄。原本鲜亮翠绿的茎叶,千疮百孔,不少花穗还没有完全盛放,就已经因为虫害侵蚀,垂落下来,失去了生机。虫子繁衍速度惊人,短短几日,已经悄悄扩散了好大一片区域。
薄雾慢慢散去,朝阳缓缓升起,把被虫害侵袭的地块完完全全暴露在日光之下。明明还是花期,眼前一大片油菜花,已经透出衰败的死气。
苏禾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她种了这么多年油菜花,熟悉各类虫害的发生规律。正常情况下,这个时节虽然会出现少量菜青虫,但绝不会爆发如此迅猛、集中的大规模虫害。
“往年这个时候,也会有虫,但不会来得这么凶,扩散得这么快。” 苏禾眉头紧锁,低声自语,“像是一夜之间,就冒出来这么多。”
顾远舟的脑海瞬间闪过昨夜王总在村委会大院放下的狠话。一个冰冷的猜测,悄然爬上心头,可没有任何证据,他不能凭空下定论。
“先不要往最坏的方向下定论。” 顾远舟压下纷乱的思绪,迅速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控制虫害,阻止继续向外蔓延。”
苏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管虫害是自然爆发还是人为造成,眼下抢救花田才是第一要务。
“得立刻调配除虫药剂,还要组织人手人工捕捉幼虫。北侧这几块已经重灾,必须优先隔离,防止虫子迁到其他健康田块。” 苏禾语速飞快,迅速梳理处置方案,“光靠我们两个人,根本处理不过来这么大片田地。我们得回村里找人帮忙。”
两人匆匆结束巡查,快步赶回村子。可消息传出去之后,局面并没有像他们预想那样顺利。
刚刚经历过村民大会投票分裂,村子里人心依旧割裂。一部分感念苏家的乡亲,闻讯愿意赶来搭把手;可之前一心期盼开发、对投票结果心怀不满的少数农户,态度十分冷淡,甚至私下传出许多捕风捉影的流言。
流言像风中的杂草,悄无声息在街巷之间滋生蔓延。
“你看,刚否决开发,花田就闹虫灾,莫不是苏禾根本就不会种地?” “守了这么多年花田,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这么大的纰漏。” “说什么两代人守护花田,到头来连虫子都防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