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二月初融的。
先是檐下的冰凌一根根断,掉在地上,摔成几截。再是坡上的雪,白天化,夜里冻,冻出一层薄壳,踩上去 “咔嚓” 一声,壳碎,底下的泥是软的。到二月中,雪就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地方还留着几片白。
留种田的苗,熬过了冬天。
苏晚去地头扒开土看的时候,看见苗叶子被冻得发紫,可根是活的。一场春雨过后,那一片紫就慢慢转绿,一片一片地返上来。
“活了。” 陈老根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这苗,命硬。”
“硬。” 苏晚说。
“去年冬天那几场雪,我还担心。” 老人说,“怕冻死了。”
“冻不死。” 苏晚说,“油菜不怕冻,就怕水。地里要是积了水,根就烂。今年雪化得慢,水都渗下去了,正好。”
老人点点头,又蹲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上瓦的日子定了没有?”
“定了。” 苏晚说,“老周头说,二月底,天稳了就能上。”
“上瓦好。” 老人说,“瓦一上,房就齐了。”
上瓦那天,天很好。
日头出来得早,照在房架子上,木料的颜色是暖的。老周头带着四个后生,一早就到了。瓦是年前就备下的,一摞一摞码在院里,青灰色,一片片压得齐整。
上瓦有讲究。
老周头先教后生们看瓦:“瓦分底瓦、盖瓦。底瓦仰着铺,盖瓦扣在上头。铺的时候,从檐口往上铺,一片压一片,压三露二。”
“什么叫压三露二?”
“三片压住,露出两片。” 老周头说,“压少了,水往里灌;压多了,费瓦。这个分寸,得手上有准。”
后生们学着铺。头几片铺得歪,老周头上去,一片一片揭下来,重铺。
“瓦是房的脸。” 他说,“脸歪了,人一看就知道这房没上心。”
二旺铺得快,铺到一半,被老周头按住了手:“慢。你这片,压多了,上头再压,就鼓起来了。”
“多压不是更不漏?”
“不漏是不漏,可贵。” 老周头说,“瓦要一层一层顺着走,水才顺着走。你压狠了,瓦面不平,水到时候往回流,檐口就挂水。”
二旺挠挠头,把瓦抽出来,重铺。
铺到檐口那一排,老周头亲自上。檐口是房的脸面,也是最先受雨的地方。他把底瓦一片片摆正,又拿灰浆抹檐,抹得平,抹得匀,抹完了用手背蹭了蹭,看有没有凸出来的地方。
“檐口不平,雨一大,水就往下滴,滴在台阶上,一年能滴出坑。” 他说。
苏晚在底下递瓦。瓦沉,一片有两三斤,递上去得用两只手托着,托稳了才敢松。递了一上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换个人。” 江屿过来接。
“你会?”
“试试。”
他学着托瓦,托了两片就歪了,一片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可惜了。” 他说。
“不可惜。” 老周头在上头说,“摔了的瓦,正好垫地基。瓦这东西,碎了也有用。”
江屿蹲下去,把那半片瓦捡起来,看了看断口,忽然说:“我拍一张。”
“拍个碎瓦做什么?”
“碎的东西,也是这房的一部分。” 他说着,把半片瓦摆在院里的石阶上,退后两步,拍了一张。
苏晚在一边看着,没说话,可心里觉得这人做事有点怪,又有点让人安心。
上瓦上了五天。
第五天下午,最后一片脊瓦扣上去。老周头站在房顶上,把最后一片瓦按实了,直起腰,看了看天,看了看四下的坡,才慢慢从梯子上下来。
“齐了。” 他说。
众人站在院里,仰头看那三间房。
青灰的瓦,一片压一片,从檐口一直铺到脊上,铺得齐齐整整。日头照上去,瓦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房檐微微翘起来一点,是木匠的手艺,翘得不多,可看着就活。
“好。” 陈老根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说了一个字。
搬家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二。
搬家也有讲究。老周头说,头一样进门的,得是锅。
“锅是灶,灶是家。” 他说,“锅先进门,这房子才有烟火气。”
那天清早,苏晚把一口新锅擦得锃亮,用红布包了,递给江屿。江屿捧着锅,从院门口一步一步走进堂屋,把锅放在灶台上。
后头跟着搬别的:被褥、箱子、书、放大机、几件衣裳、一摞碗。
村里人来帮忙。二旺扛箱子,扛得满头汗;张大婶抱着被褥,一路念叨 “这被子得晒,晒了才松软”;李师傅抬着那台放大机,抬得小心翼翼,说 “这东西比猪还沉”。
孩子们最热闹。他们在空屋里跑来跑去,钻进箱子后头,又钻出来,抢着搬小件的碗碟。有个孩子抱着一摞碗,走两步掉一个,吓得脸都白了,苏晚赶紧过去,把碗接过来,笑着说:“没事,碗摔了不要紧,人别摔着。”
“苏晚姐,这房子真大!” 孩子仰着头,看着房梁。
“大。”
“比我家大。”
“你家也大。” 苏晚说,“你家有你家的好。”
东西搬到晌午,日头热起来。张大婶在院里喊:“都歇歇,喝口水!”
众人坐下,一人一碗水。李师傅喝完,抹了把嘴,说:“江师傅,这房盖得实在。梁正,柱直,墙厚。”
“都是大伙儿帮的。” 江屿说。
“帮是帮,料是你自己的。” 李师傅说,“我抬那台机器的时候,就想过,人能把这么重的东西从省城搬来,那心就是定在这儿了。”
江屿笑了笑,没说什么。
东西搬完,日头偏西了。
苏晚站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从前她住在奶奶留下的老屋里,那屋子小,旧,可她知道每一块木头是什么样。如今这屋子是新的,木料是新的,瓦是新的,连空气都是新的。
“怎么了?” 江屿问。
“没什么。” 苏晚说,“就是觉得,这屋子太大了。”
“三间,不算大。”
“我一个人住,就觉得大。”
江屿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晚上,点灯。
灯是新买的,一盏罩子灯,玻璃罩擦得亮。江屿把灯点起来,放在堂屋的桌上。灯一亮,屋里的影子就出来了,木梁的影子、窗格的影子,落在墙上。
苏晚站在灯边,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江屿。” 她说。
“嗯。”
“这灯,亮。”
“亮。” 江屿说,“往后天天亮。”
那天夜里,苏晚睡得晚。
她躺在床上,听见外头的风,听见屋檐上偶尔一片瓦响,听见院门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这些声音都是新的,跟她睡了二十多年的老屋不一样。
她起身,披衣,走到堂屋。
灯还亮着,江屿没睡,坐在桌前整理底片。见她出来,他抬起头:“睡不着?”
“听不惯。” 苏晚说,“这屋子太静。”
“那坐会儿。”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摊着一沓底片,一片片对着灯看,能看见里头模糊的影子。
“这些,都是你拍的?”
“都是。”
“拍这个做什么?”
“留个底。” 江屿说,“有些东西,当时不觉得要紧,过些年再想,就想不起来了。留着照片,能想起来。”
苏晚伸手,拿起一片底片,对着灯看。影子里是一棵树的形状,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
“护坡上的一棵老槐。” 江屿说,“那几年拍地质灾害,拍得最多的,就是树。塌方的时候,树是倒着的;治好了以后,树又立起来了。同一棵树,倒着、立着,我都拍过。”
苏晚把底片放回去,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想的是奶奶。奶奶在这村里过了一辈子,没留下一张照片。她能记住奶奶的样子,可下一代就记不住了。
“江屿。” 她说。
“嗯。”
“往后,你给村里的人,多拍些照。”
“我正想着这事。” 江屿说,“老的、小的,都拍。拍了洗出来,一家给一张。”
“好。” 苏晚说,“我奶奶要是有张照片,我就能看看她年轻时候什么样。”
灯芯 “噗” 地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一晃。
暖房的酒,是三月里办的。
村里人来,一家带一样东西。张大婶带了一篮鸡蛋,鸡蛋上还沾着草屑;陈老根带了一小袋米,是他自己种的;李师傅带了一壶油,说是头一榨的;周木匠带了一对碗,碗是粗瓷的,青灰色,说 “成双成对”。
“老周,你这碗,哪来的?” 有人问。
“我自己烧的。” 周木匠说,“烧了半辈子木头,头一回烧碗。烧坏了七个,就这两个是成的。”
众人都笑。
苏晚把那对碗接过来,看了看,碗底有个小小的印,是手指按出来的痕。
“这碗好。” 她说。
“好什么,粗。” 周木匠说。
“粗好。” 苏晚说,“粗的经用。”
二旺家没什么可带的,他扛来一捆柴,往院角一放,说:“我没啥好东西,就柴多。烧一冬,够。”
“够。” 江屿说,“这一冬,就烧你的柴。”
酒席摆在院里。菜是各家凑的,有炖鸡,有炒鸡蛋,有腌菜,有一大盆豆腐。酒是村里自己酿的苞谷酒,倒进碗里,黄澄澄的。
桌子是现拼的,门板卸下来两块,架在石头上,铺一张席子。板凳不够,有几个后生就蹲着吃,蹲得稳,吃得也香。
江屿端着碗,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二旺那一桌,二旺站起来,端着碗,脸有点红:“江师傅,我先干。往后你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喊一声。”
“喊。” 江屿说,“明天就得喊你,帮我抬箱子。”
“成!” 二旺一口喝干,喝得呛了一下,众人都笑。
敬到张大婶那一桌,张大婶端着碗,先不喝,先说话:“江师傅,我这人嘴碎,你别嫌。前些日子我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别记在心上。”
“哪句?”
“就那些…… 城里好的话。” 张大婶有点不好意思,“我那也是瞎操心。”
“不记。” 江屿说,“您那是替人操心。”
“好,好。” 张大婶把酒喝了,喝完又说,“往后这房,得有人收拾。苏晚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常来帮。”
敬到陈老根那一桌,老人端着碗,看着他,说:“江师傅,房齐了,人也搬进来了。往后,你就是青石坳的人了。”
“是了。” 江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