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上的油菜把,摊了三天。第一天,太阳一出来,苏晚就把盖席揭了。
揭开的时候,席子底面湿了一层,露水凝在席纹里,摸上去冰凉。她把席子一张一张卷起来,扛到晒场边上的矮墙上去搭着,让日头晒干。
“席子也得晒。” 她跟二旺说,“席子不干,明天盖上,湿气又回到荚上。”
“记住了。”
底下的油菜把,一宿盖着,荚上还带着一点潮气。太阳爬上来,晒到半晌,荚壳上的青色慢慢褪了,变成浅黄,摸上去不再软,有点脆。
“翻。” 苏晚说。
翻场是个细活。一把一把翻过来,原来朝上的那面朝下,原来朝下的朝上。翻的时候手要轻,别把荚搓破。
“轻点。” 苏晚一边翻一边说,“荚破了,籽就掉席子上。掉席子上的籽,扫不起来,扫起来也掺沙。”
“那不全糟蹋了?” 二旺说。
“不算全糟蹋。” 苏晚说,“掉席子上的,单独扫一堆,单独装袋,不跟把上的混。”
二旺愣了一下:“连这个也分?”
“分。” 苏晚说,“把上的籽是净的,席子上的籽带沙。两样各归各,别混在一起。”
翻了一上午,三百二十七把翻完了。
翻完的油菜把,一把一把重新码好,还是码一层,根朝外,梢朝里。苏晚在码的时候,把每一把都掂了掂。
“掂什么?” 二旺问。
“掂轻重。” 苏晚说,“干了的把,轻,一掂就飘。没干的把,沉,坠手。掂一遍,心里就知道哪几把还得再晒。”
“这也能掂出来?”
“能。” 苏晚说,“差一点点都能掂出来。”
她掂到第三排,挑出七把,单独放在一边。
“这七把,再晒一天。” 她说,“其余的,明天翻过来晒另一面。”
“就七把?”
“就七把。” 苏晚说,“这七把是地头那几垄的,靠着一棵老槐树,树遮了阴,晒得少。”
“那你怎么记得住是地头那几垄?”
“记不住。” 苏晚说,“可掂得出轻重。轻重比记性准。”
中午歇晌的时候,苏晚没回去,坐在晒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场上。
“你不回去歇?” 江屿端着碗过来,碗里是凉面。
“我看着。” 苏晚接过碗,“晒场的东西,得有人看着。鸡会来刨,狗会来踩,孩子跑来跑去,一脚下去就是一堆荚。”
“我替你看着。”
“你看不住的。” 苏晚笑了笑,“你看着,人家也不怕你。你是个外来的,人家怕我。”
江屿也笑了,蹲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场上。
“我算外来人?”
“算。” 苏晚说,“来了两年,也还是外来的。”
“那什么时候不算?”
苏晚低头吃面,吃了一口,才说:“等你户口迁过来,等你在这村里有个名分。”
江屿没有说话,看着她。
苏晚也没有再说,接着吃面。
第二天的天气更好。
一早起来,天蓝得透,一丝云都没有。晒到场上的油菜把,颜色又浅了一层,变成了干草那种浅黄。荚壳一捏就脆响,有的已经开始自己裂口,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籽粒。
“快了。” 陈老根来看了一趟,捏了几个荚,说,“再晒一天,明天就能打。”
“明天就打?”
“明天打。” 老人说,“再晒就过了。荚太干,一碰就炸,籽撒一地,收不起来。”
“那就明天。”
第三天清早,天有点不对。
苏晚起来的时候,天上的云是灰的,压得低,风也变了。她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天,转身就往晒场跑。
“二旺!老周头!” 她一路喊,“起风了,云不对,要下雨!快上晒场!”
村里人被喊起来,披着衣裳往外跑。
晒场上一片忙乱。席子四边先卷起来,把边上的油菜把往里收;里头的一把一把往一起拢,拢成几堆,堆得高高的,顶上盖上席子,席子四角压石头。
“快!再快一点!” 苏晚一边拢一边喊,“先拢堆,后盖席,别一样一样来!”
众人手忙脚乱,拢的拢,抱的抱,压的压。
拢到一半,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下雨了!” 有人喊。
“别管雨!” 苏晚说,“接着拢!堆起来盖住,淋一点不要紧,泡了才坏事!”
雨下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席子上,砸在人背上,砸在地上,腾起一层土腥气。众人身上很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可谁也没停手。
最后一堆拢起来,盖上席子,四角压了石头。
苏晚站在雨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几堆盖好的油菜,喘着气。
“都盖住了?”
“盖住了。” 二旺抹了一把脸,“三堆,都盖上石头了。”
“进村避雨。”
众人跑进村部的屋檐底下,挤成一排,衣裳滴着水,脚下洇开一片。
“这雨来得急。” 老周头说,“看着不像长雨。”
“不像长雨。” 陈老根也来了,站在檐下看天,“云在走,走得快。下一阵就过去了。”
“要是下一天呢?” 二旺问。
“下一天,就麻烦了。” 老人说,“荚淋透了,捂在堆里,一夜就发热,发热就霉。”
“那怎么办?”
“盼它别下一天。” 老人说。
雨下了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里,苏晚站在檐下,一句话也没说,眼睛一直看着外头。雨帘把晒场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哗哗的响。
江屿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苏晚没有推,也没有说谢。
雨停的时候,日头从云缝里露出来。
众人跑回晒场。
揭开席子一看,三堆油菜把,靠外的一层湿了,里头的是干的。
“还好。” 陈老根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摸到里头,抽出手来,手心是干的,“里头没湿。外头这层,摊开再晒一天就行。”
“那就摊。” 苏晚说。
众人把三堆重新摊开,把湿的那层摊在最上头,铺得薄薄的,让日头晒。晒到半下午,湿的那层也干了。
摊的时候,苏晚一张席子一张席子地摸过去,摸到哪张湿了,就把那张席子抽出来,换到日头最旺的地方,单独晒。
“席子湿了不换?” 江屿问。
“换。” 苏晚说,“湿席子铺在底下,荚贴着它,等于一直捂着。上头的荚晒干了,底下的还是潮的。”
“那怎么知道哪张湿?”
“摸。” 苏晚说,“摸过去,凉的就是湿的,温的就是干的。”
江屿也蹲下去摸。
摸到第三张,手一按,凉丝丝的。
“这张湿。”
“抽出来。” 苏晚说,“晾到墙上去。”
两人把湿席子抽出来,卷起,搭到矮墙上。抽掉一张,底下空了,苏晚就把旁边席子上的油菜把挪一点过来,补平。
挪的时候又是一回细活。一把一把挪,不推,不扫。
“推一下就散了。” 苏晚说,“散了就分不清哪把是哪把。”
“分不清要紧吗?”
“要紧。” 苏晚说,“一把一把,是一垄一垄割下来的。打场的时候也按把打,哪一把出了问题,能回头找那垄地。”
“你连这个都算着?”
“不算着不行。” 苏晚说,“种的事,能追到哪一垄,心里就不慌。”
挪完、补平,日头偏西,湿的那层也干了。
“明天打。” 苏晚说。
“明天打。” 陈老根应。
那天夜里,苏晚没睡好。
她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风不大,可她还是醒了两回,起来站在院门口看天,看云,看有没有雨的意思。
第二回起来的时候,江屿也披衣出来了。
“睡不着?”
“睡不着。” 苏晚说,“怕再下雨。”
“今晚没雨。” 江屿说,“云散了,星星都出来了。”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天,果然,满天星。
“那就好。”
“回去睡吧。” 江屿说,“明天打场,一整天,得有力气。”
“你先回去。”
江屿没有回去,站在她旁边陪她。
两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凉,吹得人清醒。
“江屿。” 苏晚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一年,图什么?”
江屿想了想,说:“图明年还能这么过一年。”
苏晚笑了。
“这个答法,实在。”
“实在才站得住。” 江屿说,“说大话,站不住。”
第二天清早,天晴得干净。
打场。
打场不用镰刀,用连枷。
连枷是两节木棍,一节长,一节短,中间用皮条连着。举起来,短的绕着长的转一圈,啪的一声抽在油菜把上,荚壳就炸开,籽粒落下来。
六副连枷,六个人,围着一堆油菜把,一下一下地打。
“啪 —— 啪 —— 啪 ——”
声音很齐,一下一下,打在场地上,听着像有人在敲鼓。
苏晚也打。她的连枷举得不高,落得准,一下一下抽在荚最密的地方。
“打场要匀。” 陈老根在旁边看着,“打轻了荚不开,打重了把籽打碎。听着声就知道,声脆的是打着了,声闷的是打的秆子。”
“那怎么听?” 二旺问。
“你打两天就知道了。” 老人说,“耳朵会自己长出来。”
二旺不信,打了几下,停下来听。
“这一下呢?”
“打着秆子了。” 老人说,“闷。”
“那要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