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的第二天,苏晚起得比平常还早。
天没亮,她已经把灶生上了。火苗在灶膛里跳,映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响。
江屿起来的时候,锅里已经下了米。
“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苏晚说,“惯了。”
“昨天累成那样,还睡不着?”
“累是累。” 苏晚说,“可心里有事,睡不着。”
“什么事?”
苏晚没有马上答,把锅盖盖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我想把奶奶那本子重抄一遍。”
江屿在她对面坐下。
“重抄?”
“重抄。” 苏晚说,“那本子用了太多年,纸都翻烂了,边角也碎了。再翻两年,就翻不成了。”
“那抄就是了。”
“不是抄。” 苏晚说,“我想抄一本新的。老的留着,新的从头写。”
“从头?”
“从头。” 苏晚说,“第一页写名字,第二页写地,第三页写籽,往后一样一样写。”
江屿想了想。
“这像是立户。”
苏晚抬起头看他。
“你说得对。” 她说,“就是立户。”
吃完早饭,苏晚去老屋取本子。
本子还在木箱里,压在那袋旧籽底下。她拿出来,捧在手里,走到院里,坐在门槛上,一页一页翻。
纸是旧的,黄得厉害,边上有几处已经裂了口,用线缝过。
字是奶奶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用力。
第一页上写着:
“丙寅年,三月初三,种油菜二亩。籽是祖上传的,名不知,就叫老黄。”
再往后翻:
“戊辰年,天旱,只收八斗。”
“庚午年,虫多,撒灰,救回来一半。”
“壬申年,换了一回种,不好,第二年又换回来。”
苏晚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换了一回。” 她轻声念。
江屿在旁边,没有说话。
“奶奶换过一回种。” 苏晚说,“换来的种,头一年长得好,籽也大。第二年就不行了,一地里高高低低,收得还不如从前。第三年她又换回来,可换回来的也不纯了,混了。”
“后来呢?”
“后来她一粒一粒挑,挑了三年,才挑回来。” 苏晚说,“本子上记得清楚。三年,一年挑一遍。”
她把那几页给江屿看。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 “挑籽” 的记录。哪一年挑了几天,挑出多少坏的,留下多少好的,写得很细。
“她一个人挑?”
“一个人。” 苏晚说,“白天种地,晚上挑籽。灯油都费得多,她在本子上还记了灯油。”
江屿低头看,果然有一行:
“挑籽十一夜,费灯油四两。”
“四两。” 他说。
“四两。” 苏晚说,“她心疼这个。可她说,籽比油要紧。”
翻到后头,是最近几年的。
字迹变了,变得慢,笔画有点抖。
“甲辰年,晚十六,跟我学留种。她学得快。”
苏晚看到这一行,眼睛就红了。
“她写我。” 她说。
“写什么?”
“写我学得快。” 苏晚说,“我那时候不懂,觉得挑籽麻烦。她逼我学,我不愿意,还跟她犟过。”
“犟赢了?”
“没赢。” 苏晚说,“她说,这个你必须学。学会了,我就不怕了。”
江屿没有说话。
苏晚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抄吧。” 她说。
新本子是江屿去镇上买的。
他买回来两个,一个硬皮的,一个软皮的。硬皮的好看,软皮的大。
“买两个做什么?”
“一个记账,一个记别的。” 江屿说,“账要单记,别的另记。”
“怎么分?”
“账本记钱、记斤数、记日子。” 江屿说,“另一本记人、记事、记话。”
苏晚想了想。
“那就两本。” 她说,“账本叫‘出入’,另一本叫‘记事’。”
“名字好。”
那天下午,苏晚坐在院里的小桌前,开始抄。
抄之前,她先在纸上练了几个字。
“我字不好。” 她说。
“抄清楚就行。” 江屿说,“不用好看。”
第一页,她写:
“丙午年,青石坳,苏晚。”
写了三个字,停下来。
“江屿。”
“嗯。”
“你的名字,要不要写上去?”
“要。”
“写哪儿?”
“写我名字旁边。” 江屿说,“不写在上面,写在旁边。”
苏晚就写:
“苏晚、江屿。”
写完,看了看。
“两个名字,一般大。” 她说。
“一般大就好。”
第二页,写地。
“村东坡,一号地,沙壤,二亩三分,种油菜。”
“村东坡,二号地,黄壤,一亩八分,种油菜。”
“村南洼,三号地,黏壤,一亩二分,种油菜。”
“隔出留种田二亩,荆条篱围,立牌。”
写完,又添一行:
“荒坡开新田三亩,丙午年春开。”
江屿在旁边看着。
“你连亩数都记这么细。”
“记细了,明年才知道哪块地该歇、哪块地该换茬。” 苏晚说,“地也要歇,不歇就乏。”
第三页,写籽。
“青石坳老黄,祖传,不知年。丙午年收一百四十九斤,六袋,一号至六号。”
写到这儿,她停下笔。
“江屿。”
“嗯。”
“你说,这籽到底多少年了?”
“不知道。”
“不知道。” 苏晚说,“奶奶也不知道。她只说是祖上传的。祖上到她那辈,已经不知道几代了。”
“那就写‘不知年’。”
“写‘不知年’。” 苏晚把这三个字写上去,写得很慢。
“不知道年头的种,还能种。” 她说,“这个事,我一直觉得稀奇。”
“不稀奇。” 江屿说,“种子不问年头,只问好不好。”
“你这话,像我奶奶说的。”
“学她的。”
抄到傍晚,抄了七页。
苏晚的手腕酸,把笔搁下,甩了甩。
“明天再抄。”
“不急。” 江屿说,“慢慢抄。”
“慢不了。” 苏晚说,“我怕忘。”
“忘不了。”
“会忘。” 苏晚说,“人的记性,一年比一年差。写下来,就不怕。”
第二天,抄到油。
“丙午年,装瓶四百个,破损七。定价一斤十二,散装八。”
“宋老板处试销二十瓶,供货十一,零售十二,不签独家,一月一结。”
“至本月初,卖出七瓶,余十三。”
“县里另有两店,待谈。”
写完了,她看着这几行。
“江屿,你看这个。”
“看了。”
“这个‘待谈’,是我昨天在席上听宋老板说的。” 苏晚说,“我要是不写下来,过两个月就忘了。”
“现在记下了。”
“记下了。” 苏晚说,“记下,就得办。”
“什么时候办?”
“过了这阵子,去谈。” 苏晚说,“试销,不签独家。这个不能松。”
“不松。”
第三天,抄到人。
这一页,苏晚写得最慢。
“陈老根,七十有八,村西头,会看天、会听声、会挑种。教过的话:种子的事,宁少勿杂;割种田,割的不是数量,是干净。”
“李师傅,木榨油匠,县城南关,手艺传三代。”
“老周头,木匠,会做桌、会磨镰、看秤准。”
“张大婶,热心,嘴快,心好。”
“李婶,会算账,办事帮着张罗。”
“二旺,力气大,从前动摇过,如今认了。”
“老赵,村邮员,管转盘电话。”
“林保国,村支书,办事稳。”
“老宋,县城山货铺,精明,讲信用。”
“老冯,镇上农资商,来换过种,出过高价,未换成。说过:我要的是钱,不是要人断了根。”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这个人,要不要记?”
“记。” 江屿说,“他说的那句话,值得记。”
“那就记。”
最后一行,她写:
“奶奶,苏门李氏,名字不传。留种一生。遗训:籽好,莫换。”
写完,笔搁下,看了很久。
“江屿。”
“嗯。”
“这一页,是咱们村的人。”
“是。”
“人也会走。” 苏晚说,“陈爷爷七十八了。”
江屿没有说话。
“写下来,就不会忘。” 苏晚说,“往后我翻这本子,看见这些名字,就想起他们说过的话。”
“记着。”
“记着。”
抄到第四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落在瓦上,淅淅的。地不用浇,人也出不去。
苏晚坐在檐下,把抄好的几页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念。
“丙午年,青石坳,苏晚、江屿。”
“村东坡,一号地,沙壤,二亩三分,种油菜。”
念到这儿,她停下来。
“江屿。”
“嗯。”
“你听着,看有没有记错的。”
“你记的,不会错。”
“会错。” 苏晚说,“人记事,记着记着就把自己想记的记成真的了。得有人对。”
“那我对。”
苏晚一页一页念,念得很慢。
念到 “隔出留种田二亩,荆条篱围,立牌”,江屿开口了。
“这一句,少了一样。”
“少了什么?”
“少了为什么隔。” 江屿说,“只写隔了二亩,往后人翻看,不知道为什么要隔。”
苏晚想了想。
“你说得对。”
她提笔,在旁边添:
“隔,是怕串粉。油菜靠风、靠蜂传粉,隔不开,种就混了。混了就挑不回来。”
写完,又念。
“这样,往后人看见,就知道为什么要隔。”
“就这个意思。” 江屿说。
念到油那几页,江屿又开口了。
“这一句,也得添。”
“哪一句?”
“‘破损七’。” 江屿说,“只写破了七个,没写破了怎么办。”
“破了怎么办?”
“破了的不装油。” 江屿说,“破了装油,一路漏,到了人家手里就是一箱脏瓶。”
“你说得对。”
苏晚添:
“破损七,不装油,退回。宁可少卖,不卖破瓶。”
添完,看了看。
“这一条,往后有用。”
“有用。” 江屿说,“做买卖,坏的不出手,别人才信你。”
雨还在下。
苏晚把几页纸重新压平,压在桌上的一本厚书底下。
“江屿。”
“嗯。”
“这本子,我一个人抄不完。”
“我帮你。”
“你会写字。”
“会。” 江屿说,“可我写的字,跟你不是一路。”
“一路不一路不要紧。” 苏晚说,“要紧的是别错。”
“那我也抄。”
“你抄一半。” 苏晚说,“账本你抄,记事我抄。”
“为什么这么分?”
“账是数,你抄数细。” 苏晚说,“记事是话,我抄话,知道哪里该停,哪里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