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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歇地

九月十五,天晴。

苏晚一早背上锄,去看地。

她看的不是要种的地,是要歇的地。

六块地,一号到六号。三块在东坡,三块在南洼。今年都种了油菜,都收了籽。

“看什么?” 江屿跟在后头。

“看哪块该歇。”

“还要看?”

“要看。” 苏晚说,“地跟人一样,累了,就不出力。年年种,一年不如一年。得歇。”

她先走到东坡最上头那一块。

这块地是二号地。一亩八分,黄壤,坡陡,土薄。

苏晚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颜色浅,捏成团,一松手就散。

“这块,歇。”

“怎么看出来的?”

“土薄。” 苏晚说,“你看这土,一层薄薄的,底下就是石头。土薄,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年年种,越种越薄。”

“歇了,就厚了?”

“歇了,能厚。” 苏晚说,“种上苜蓿,根扎得深。根一扎,把底下的土带上来了。两年,能厚一指。”

“一指?”

“一指就不少。” 苏晚说,“土这个东西,十年才长一寸。一指,就是好几年的功夫。”

再往下走,是三号地。

这块地在坡中间,一亩二分,黏壤。

苏晚抓一把,土黏,捏成团,不散。

“这块,也歇。”

“这块土不薄。”

“土不薄,可板了。” 苏晚说,“黏壤,种多了就板。板了,水渗不下去,根也扎不动。你看这土,硬的。”

她用锄头刨了一下,刨出一块土,掰开,里头是实的,没有一点缝。

“这样的土,种下去,苗出得来,可长不好。”

“那怎么弄?”

“歇,种豆子。” 苏晚说,“豆子的根,能把土撑开。撑开了,就松了。”

再走,是六号地。

这块地在坡脚,一亩五分,沙壤。

苏晚抓一把,土松,从指缝里漏下去。

“这块,不歇。”

“为什么?”

“这块好。” 苏晚说,“沙壤,透气,排水好。今年收得也多,二十六斤一袋,就是这块的。”

“那明年还种?”

“种。” 苏晚说,“好地要接着种,不能歇。歇了,可惜。”

三块地看完,苏晚在田头站着,算了算。

“二号歇,三号歇,五号歇。”

“三块都歇?”

“都歇。” 苏晚说,“这三块,坡陡、土薄、板结。歇两年,种苜蓿、种豆子,把土养回来。”

“那明年种什么?”

“一号、四号、六号接着种。再加上扩的三亩。”

“三亩在哪儿?”

“还没定。” 苏晚说,“得看水。”

看水,是看离水源远近。

村里有两处水。一处是坡下的泉,一处是半坡的塘。

泉常年有水,塘靠下雨。

“扩的地,得靠泉。” 苏晚说,“塘靠天,天不下就干。”

“泉边有地?”

“有三块。” 苏晚说,“都在泉下游,一块一亩,一块一亩二,一块八分。”

“三块加起来,三亩。”

“三亩。” 苏晚说,“正好。”

“可这三块,是谁的?”

“是村里的公地。” 苏晚说,“荒了好几年,长满草。”

“公地能种?”

“能。” 苏晚说,“得跟村里说。会上说了,林保国应了。”

“白种?”

“不白种。” 苏晚说,“收成了,交村里一成。算租。”

“一成是多少?”

“一亩200公斤,一成二十公斤。” 苏晚说,“不多。可这是规矩。种公地,得交租,不然人家不服。”

第二天,去看那三块公地。

草长得比人高,中间还有几丛荆棘。

“这得先清。” 江屿说。

“先清。” 苏晚说,“清了,再翻。翻了,再晒一个冬。冬天一冻,土就松了。”

“要清几天?”

“三块地,两个人,得十天。”

“十天。”

“十天。” 苏晚说,“清完了,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吃面。” 苏晚说,“我做的面,比城里的好。”

清地是从九月十七开始的。

两个人,两把镰,从早割到晚。

草割倒了,堆在一边。荆棘得用手拔,拔不动就用锄头刨根。

头一天,苏晚割得比江屿快。

江屿割一垄,她割两垄。

“你怎么这么快?”

“割了二十年。” 苏晚说,“手熟。”

“熟就能快?”

“熟就不费劲。” 苏晚说,“你看我割,镰刀贴地,不快也不慢。快,就割不齐;慢,就割不断。”

“我试试。”

江屿把镰放低了些,割了一垄。

“怎么样?”

“割得参差。” 苏晚说,“有的割到根,有的留一寸高。”

“留一寸高,不行?”

“不行。” 苏晚说,“留高了,草还会长。草一长,占肥。”

“那怎么才齐?”

“眼睛看着地,别看着草。” 苏晚说,“看着地,手就知道该到哪儿。”

江屿照着做,割了几垄。

“齐了。”

“齐了。” 苏晚说,“你看,眼睛换个地方,活就变了。”

第一天,清出了半亩。

第二天,清出了一亩。

第三天,江屿的手上起了泡。

“手怎么了?”

“起泡了。”

苏晚走过来看。

“泡破了没有?”

“破了。”

“那就别干了。” 苏晚说,“破了的手,再握镰,就要烂。”

“那地怎么办?”

“我一个人干。”

“你一个人,得二十天。”

“二十天就二十天。” 苏晚说,“手烂了,得一个月。”

江屿没有听,第二天照旧下了地。

他用布把手缠了两层,缠得很紧。

“缠这么紧,不疼?”

“疼。” 江屿说,“缠紧了,就不磨。”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

“缠布的,得常换。” 她说,“布湿了,就换。湿布捂手,比不缠还坏。”

“知道。”

“知道就好。”

清到第五天,来了人。

来的是邻村的两个,一个四十来岁,姓黄,一个年轻些,姓刘。是走过来的,走了十五里山路。

“这是青石坳?”

“是。”

“找苏晚。”

“我是。”

老黄伸出手。

“我姓黄,是下头黄家坳的。” 他说,“县里农业局的老吴,上回来我们村,讲了你们这个记法。我们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记。” 老黄说,“老吴说,你们记得细,连前茬都写。我们村记的就一个数,收多少斤。”

“那你们来对了。” 苏晚说,“进屋坐。”

进屋,倒水。

苏晚把三本册子拿出来,摆在桌上。

“这是旧的,我奶奶记的。” 她说,“这是账本,这是记事。”

老黄一页一页翻。

翻到 “挑籽十一夜,费灯油四两” 那一行,他笑了。

“这个也记?”

“记。”

“记灯油做什么?”

“记了才知道费多少。” 苏晚说,“费得多,就知道这一年籽坏得多。籽坏得多,第二年就得早挑。”

老黄点头,接着翻。

翻到 “人” 那一页,他停下来。

“这些名字,都是你们村的?”

“都是。”

“写上做什么?”

“写上,就不会忘。” 苏晚说,“人教过的话,写下来,往后还能翻。”

老黄看了很久。

“我们村,没有这个。”

“那就立一个。” 苏晚说,“不难。一个本子,一支笔,天天记。”

“记什么?”

“记三样。” 苏晚说,“第一,地。哪块地,什么土,种什么,收多少。第二,天。哪年旱,哪年涝,旱到几月。第三,人。谁教过你什么,说清楚了。”

“就这三样?”

“就这三样。” 苏晚说,“三样记全了,一年的事就清楚了。”

老黄拿出一个小学生用的本子,拿铅笔,一条一条记。

“地…… 土…… 种什么…… 收多少……”

他写得慢,字也歪。

“写得慢?” 苏晚问。

“慢。” 老黄说,“我念书念到三年级。”

“慢不要紧。” 苏晚说,“要紧的是记。一天记一行,一年三百六十五行。”

“三百六十五行。”

“三百六十五行。” 苏晚说,“一行不多,可一年下来,就是一本。”

老黄写完,抬起头。

“苏同志。”

“嗯。”

“我还有个事。”

“你说。”

“我们村的种,不行了。” 老黄说,“这三年,一年不如一年。今年一亩才收一百五。”

“什么种?”

“不知道。” 老黄说,“祖上传的,也没个名。”

“没名字,就不知道是什么。” 苏晚说,“不知道是什么,就不知道怎么管。”

“那怎么办?”

“先给它起个名。” 苏晚说,“起了名,才记得住。”

“起什么名?”

“你们村叫什么?”

“黄家坳。”

“那就叫‘黄家坳’什么。” 苏晚说,“前面加个特点。早熟,就叫‘黄家坳早’;粒大,就叫‘黄家坳大’。”

老黄想了想。

“我们的籽,是红的。”

“红的?”

“红褐。” 老黄说,“比一般的深。”

“那就叫‘黄家坳红’。”

老黄念了一遍。

“黄家坳红。”

“念着顺。” 苏晚说,“顺就好记。”

“记了名,就能好?”

“不能马上好。” 苏晚说,“可有了名,就有了根。有了根,才知道往哪儿走。”

老黄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

中午,苏晚煮了面。

三个人坐在院里吃。

“你们这面,好吃。” 老黄说。

“自己磨的面。” 苏晚说,“去年的麦。”

“我们那儿也种麦。”

“种多少?”

“一家二亩。”

“够吃?”

“不够。” 老黄说,“得买。”

“为什么不多种?”

“地薄。” 老黄说,“种多了,收不上来。”

苏晚没有说话。

“苏同志。”

“嗯。”

“我听说,你们的油,卖到县城了?”

“卖了。”

“怎么卖的?”

“装瓶,贴标签,放到山货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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