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天晴。
苏晚一早背上锄,去看地。
她看的不是要种的地,是要歇的地。
六块地,一号到六号。三块在东坡,三块在南洼。今年都种了油菜,都收了籽。
“看什么?” 江屿跟在后头。
“看哪块该歇。”
“还要看?”
“要看。” 苏晚说,“地跟人一样,累了,就不出力。年年种,一年不如一年。得歇。”
她先走到东坡最上头那一块。
这块地是二号地。一亩八分,黄壤,坡陡,土薄。
苏晚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颜色浅,捏成团,一松手就散。
“这块,歇。”
“怎么看出来的?”
“土薄。” 苏晚说,“你看这土,一层薄薄的,底下就是石头。土薄,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年年种,越种越薄。”
“歇了,就厚了?”
“歇了,能厚。” 苏晚说,“种上苜蓿,根扎得深。根一扎,把底下的土带上来了。两年,能厚一指。”
“一指?”
“一指就不少。” 苏晚说,“土这个东西,十年才长一寸。一指,就是好几年的功夫。”
再往下走,是三号地。
这块地在坡中间,一亩二分,黏壤。
苏晚抓一把,土黏,捏成团,不散。
“这块,也歇。”
“这块土不薄。”
“土不薄,可板了。” 苏晚说,“黏壤,种多了就板。板了,水渗不下去,根也扎不动。你看这土,硬的。”
她用锄头刨了一下,刨出一块土,掰开,里头是实的,没有一点缝。
“这样的土,种下去,苗出得来,可长不好。”
“那怎么弄?”
“歇,种豆子。” 苏晚说,“豆子的根,能把土撑开。撑开了,就松了。”
再走,是六号地。
这块地在坡脚,一亩五分,沙壤。
苏晚抓一把,土松,从指缝里漏下去。
“这块,不歇。”
“为什么?”
“这块好。” 苏晚说,“沙壤,透气,排水好。今年收得也多,二十六斤一袋,就是这块的。”
“那明年还种?”
“种。” 苏晚说,“好地要接着种,不能歇。歇了,可惜。”
三块地看完,苏晚在田头站着,算了算。
“二号歇,三号歇,五号歇。”
“三块都歇?”
“都歇。” 苏晚说,“这三块,坡陡、土薄、板结。歇两年,种苜蓿、种豆子,把土养回来。”
“那明年种什么?”
“一号、四号、六号接着种。再加上扩的三亩。”
“三亩在哪儿?”
“还没定。” 苏晚说,“得看水。”
看水,是看离水源远近。
村里有两处水。一处是坡下的泉,一处是半坡的塘。
泉常年有水,塘靠下雨。
“扩的地,得靠泉。” 苏晚说,“塘靠天,天不下就干。”
“泉边有地?”
“有三块。” 苏晚说,“都在泉下游,一块一亩,一块一亩二,一块八分。”
“三块加起来,三亩。”
“三亩。” 苏晚说,“正好。”
“可这三块,是谁的?”
“是村里的公地。” 苏晚说,“荒了好几年,长满草。”
“公地能种?”
“能。” 苏晚说,“得跟村里说。会上说了,林保国应了。”
“白种?”
“不白种。” 苏晚说,“收成了,交村里一成。算租。”
“一成是多少?”
“一亩200公斤,一成二十公斤。” 苏晚说,“不多。可这是规矩。种公地,得交租,不然人家不服。”
第二天,去看那三块公地。
草长得比人高,中间还有几丛荆棘。
“这得先清。” 江屿说。
“先清。” 苏晚说,“清了,再翻。翻了,再晒一个冬。冬天一冻,土就松了。”
“要清几天?”
“三块地,两个人,得十天。”
“十天。”
“十天。” 苏晚说,“清完了,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吃面。” 苏晚说,“我做的面,比城里的好。”
清地是从九月十七开始的。
两个人,两把镰,从早割到晚。
草割倒了,堆在一边。荆棘得用手拔,拔不动就用锄头刨根。
头一天,苏晚割得比江屿快。
江屿割一垄,她割两垄。
“你怎么这么快?”
“割了二十年。” 苏晚说,“手熟。”
“熟就能快?”
“熟就不费劲。” 苏晚说,“你看我割,镰刀贴地,不快也不慢。快,就割不齐;慢,就割不断。”
“我试试。”
江屿把镰放低了些,割了一垄。
“怎么样?”
“割得参差。” 苏晚说,“有的割到根,有的留一寸高。”
“留一寸高,不行?”
“不行。” 苏晚说,“留高了,草还会长。草一长,占肥。”
“那怎么才齐?”
“眼睛看着地,别看着草。” 苏晚说,“看着地,手就知道该到哪儿。”
江屿照着做,割了几垄。
“齐了。”
“齐了。” 苏晚说,“你看,眼睛换个地方,活就变了。”
第一天,清出了半亩。
第二天,清出了一亩。
第三天,江屿的手上起了泡。
“手怎么了?”
“起泡了。”
苏晚走过来看。
“泡破了没有?”
“破了。”
“那就别干了。” 苏晚说,“破了的手,再握镰,就要烂。”
“那地怎么办?”
“我一个人干。”
“你一个人,得二十天。”
“二十天就二十天。” 苏晚说,“手烂了,得一个月。”
江屿没有听,第二天照旧下了地。
他用布把手缠了两层,缠得很紧。
“缠这么紧,不疼?”
“疼。” 江屿说,“缠紧了,就不磨。”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
“缠布的,得常换。” 她说,“布湿了,就换。湿布捂手,比不缠还坏。”
“知道。”
“知道就好。”
清到第五天,来了人。
来的是邻村的两个,一个四十来岁,姓黄,一个年轻些,姓刘。是走过来的,走了十五里山路。
“这是青石坳?”
“是。”
“找苏晚。”
“我是。”
老黄伸出手。
“我姓黄,是下头黄家坳的。” 他说,“县里农业局的老吴,上回来我们村,讲了你们这个记法。我们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记。” 老黄说,“老吴说,你们记得细,连前茬都写。我们村记的就一个数,收多少斤。”
“那你们来对了。” 苏晚说,“进屋坐。”
进屋,倒水。
苏晚把三本册子拿出来,摆在桌上。
“这是旧的,我奶奶记的。” 她说,“这是账本,这是记事。”
老黄一页一页翻。
翻到 “挑籽十一夜,费灯油四两” 那一行,他笑了。
“这个也记?”
“记。”
“记灯油做什么?”
“记了才知道费多少。” 苏晚说,“费得多,就知道这一年籽坏得多。籽坏得多,第二年就得早挑。”
老黄点头,接着翻。
翻到 “人” 那一页,他停下来。
“这些名字,都是你们村的?”
“都是。”
“写上做什么?”
“写上,就不会忘。” 苏晚说,“人教过的话,写下来,往后还能翻。”
老黄看了很久。
“我们村,没有这个。”
“那就立一个。” 苏晚说,“不难。一个本子,一支笔,天天记。”
“记什么?”
“记三样。” 苏晚说,“第一,地。哪块地,什么土,种什么,收多少。第二,天。哪年旱,哪年涝,旱到几月。第三,人。谁教过你什么,说清楚了。”
“就这三样?”
“就这三样。” 苏晚说,“三样记全了,一年的事就清楚了。”
老黄拿出一个小学生用的本子,拿铅笔,一条一条记。
“地…… 土…… 种什么…… 收多少……”
他写得慢,字也歪。
“写得慢?” 苏晚问。
“慢。” 老黄说,“我念书念到三年级。”
“慢不要紧。” 苏晚说,“要紧的是记。一天记一行,一年三百六十五行。”
“三百六十五行。”
“三百六十五行。” 苏晚说,“一行不多,可一年下来,就是一本。”
老黄写完,抬起头。
“苏同志。”
“嗯。”
“我还有个事。”
“你说。”
“我们村的种,不行了。” 老黄说,“这三年,一年不如一年。今年一亩才收一百五。”
“什么种?”
“不知道。” 老黄说,“祖上传的,也没个名。”
“没名字,就不知道是什么。” 苏晚说,“不知道是什么,就不知道怎么管。”
“那怎么办?”
“先给它起个名。” 苏晚说,“起了名,才记得住。”
“起什么名?”
“你们村叫什么?”
“黄家坳。”
“那就叫‘黄家坳’什么。” 苏晚说,“前面加个特点。早熟,就叫‘黄家坳早’;粒大,就叫‘黄家坳大’。”
老黄想了想。
“我们的籽,是红的。”
“红的?”
“红褐。” 老黄说,“比一般的深。”
“那就叫‘黄家坳红’。”
老黄念了一遍。
“黄家坳红。”
“念着顺。” 苏晚说,“顺就好记。”
“记了名,就能好?”
“不能马上好。” 苏晚说,“可有了名,就有了根。有了根,才知道往哪儿走。”
老黄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
中午,苏晚煮了面。
三个人坐在院里吃。
“你们这面,好吃。” 老黄说。
“自己磨的面。” 苏晚说,“去年的麦。”
“我们那儿也种麦。”
“种多少?”
“一家二亩。”
“够吃?”
“不够。” 老黄说,“得买。”
“为什么不多种?”
“地薄。” 老黄说,“种多了,收不上来。”
苏晚没有说话。
“苏同志。”
“嗯。”
“我听说,你们的油,卖到县城了?”
“卖了。”
“怎么卖的?”
“装瓶,贴标签,放到山货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