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 苏晚说,“我的东西,坏了,我担。”
何老板笑了。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先算挣多少。” 何老板说,“你先算担多少。”
临走前,说定了照片。
“盒子上要几张照片?” 苏晚问。
“三张。” 何老板说,“一张产地的,一张籽的,一张榨油的。我这店里做礼盒,都得有图。没有图,盒子就是空的。”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何老板说,“年关前最好。”
苏晚想了想。
“年关前赶不上。”
“赶不上?”
“赶不上。” 苏晚说,“照片得回青石坳拍。地、籽、榨油,都在山里。这一趟回去,再拍,再洗,再送印盒子,年关前做不出来。”
“那这年关就误了。” 何老板说,“年关这一个月的量,顶平常三个月。”
“我知道。” 苏晚说,“可照片不能凑。”
“怎么不能凑?县里照相馆有的是风景照。”
“风景照是风景照。” 苏晚说,“我这盒子上的照片,得是真地方。人家买了,回头照着照片来找,得找得着。”
何老板看了她很久。
“你这个话,我头一回听。”
“头一回听,也怪。” 苏晚说,“可我这个盒子,就得这么办。”
“那什么时候能给我?”
“腊月十五前。”
“腊月十五。” 何老板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那我就从正月里卖。”
“正月里卖。”
“正月里卖不上价。” 何老板说,“年后送礼的少。”
“少也卖。” 苏晚说,“卖不动的,我拿回来。”
何老板抬起头。
“你拿回来?”
“拿回来。” 苏晚说,“盒子是我做的,卖不掉,我担这个货。”
何老板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行。” 她说,“我做了十年礼品,头一回碰上你这样供货的。”
“哪样?”
“不怕赔的。”
“怕赔。” 苏晚说,“可怕赔,就得凑照片。凑了照片,这盒子三年就废了。”
从礼品店出来,天已经擦黑。
老宋送他们到街口。
“供销社那边,我去回话。”
“你怎么回?”
“我说,人家不改名。” 老宋说,“就这么一句。”
“他会不会不高兴?”
“会。” 老宋说,“可不高兴也就是这一回。名字保住了,是长久的事。”
苏晚站在街口,望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老宋。”
“嗯。”
“我这一趟,只谈成一家,还推了一家两百瓶的。”
“对。”
“你说,我是不是傻?”
老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要是不推,你现在手上就有两百瓶的订单。” 他说,“可你过两年,就只剩一个供货的名分。”
“供货的名分,不好?”
“不好。” 老宋说,“你成了别人的手,就不是自己的脚了。”
苏晚没有说话。
“东西背后得有人。” 老宋说,“人没了,东西就没了。”
老宋说完,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铺子,开了二十二年。” 老宋说,“头十年,我给人家代卖。人家给什么,我卖什么。标签是人家印的,价钱是人家定的,我就在中间挣个差价。”
“后来呢?”
“后来有一年,那家不给我供货了。” 老宋说,“他们找了个更大的铺子,把我甩了。”
“甩了,你就没生意了?”
“没生意了。” 老宋说,“我那半年,铺子里空着,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苏晚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才明白一件事。” 老宋说,“我卖了十年,卖的不是我的东西。人家一走,我什么都没有。”
“后来你怎么起来的?”
“后来我自己去收山货。” 老宋说,“一家一家去收,一斤一斤去谈。收来的东西,我自己定名,自己定价,自己担。”
“难不难?”
“难。” 老宋说,“头两年,赔了钱。可我担下来了。现在这铺子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名。”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所以我今天跟你说那句。” 他说,“不是我想劝你。是我赔过钱,知道那个滋味。”
苏晚低着头。
“老宋。”
“嗯。”
“你这话,比什么都值钱。”
“不值钱。” 老宋笑了,“就是一句话。可这句话,我用了十二年才学会。”
晚上住在老宋安排的旅社,一间小屋,两张床。
江屿把相机包放下,坐在床边。
“你今天拒了两百瓶。”
“拒了。”
“心疼吗?”
“心疼。” 苏晚说,“两百瓶,是我一年的量。”
“那你还拒?”
“拒。” 苏晚说,“老宋说得对。名字一改,我就成了别人的手。”
江屿没有说话。
“江屿。”
“嗯。”
“你拍照的时候,照片上写谁的名?”
“写地方的名。” 江屿说,“写哪块地,谁种的。”
“为什么写?”
“因为不写,照片就是一张好看的东西。” 江屿说,“写了,它才是一个人的事。”
“那我的油,也是一个道理。”
“一个道理。” 江屿说,“名字是根。根一拔,东西就浮起来了。”
回青石坳是搭了一辆拉煤的车。
车斗里黑,苏晚把油瓶的空箱子垫在身下坐。
“冷?” 江屿问。
“冷。” 苏晚说,“可心里热。”
“为什么热?”
“因为今天办成了一件事。” 苏晚说,“还拒了一件不该办的事。”
“拒了也算办成?”
“算。” 苏晚说,“拒该拒的,跟办该办的,一样要紧。”
车过山口,风大。
苏晚把围巾拉到鼻子上。
“江屿。”
“嗯。”
“回去要拍三张照片。”
“哪三张?”
“一张地,一张籽,一张榨。” 苏晚说,“地上要有雪,籽上要有字,榨上要有人。”
“榨上的人,拍谁?”
“拍李师傅。” 苏晚说,“他榨了四十年油。他的手,比油好看。”
“手?”
“手。” 苏晚说,“你看他的手,全是裂的、黑的、厚的。那样的手,才榨得出这样的油。”
江屿笑了。
“这个照片,我拍。”
“拍好了,印在盒子上。”
“印在盒子上,人家看得见吗?”
“看得见。” 苏晚说,“看得见,就知道这油是谁榨的。”
车到村口,天已经黑了。
苏晚下车,先去了石屋。
她把二十瓶油的位置空出来,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块,站了一会儿。
这事第二天就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县里有人要两百瓶?”“两百瓶!那得多少钱?”“说是九块一瓶,比咱们卖十二少三块。”“少三块,可量大呀,两百瓶就是一千八!”“一千八,咱们一年卖油才一百多!”
二旺第一个跑到院里来。
“苏晚,真的有两百瓶?”
“有。”
“你怎么不做?”
“他要改名字。” 苏晚说,“标签上不写青石坳,写别的。”
“不写就不写。” 二旺说,“钱到手是真的。人家买油,管你叫什么名。”
“我管。” 苏晚说。
“你管这个做什么?”
“二旺。” 苏晚说,“你想想,这油为什么能卖十二?”
“因为好。”
“好在哪里?”
“好在…… 好在籽好。”
“籽好在哪儿?”
“籽是咱们自己挑的。”
“对。” 苏晚说,“人家买的是这个。名字一改,人家就不知道这油是咱们挑的籽榨的了。不知道,就只当是一般的油。一般的油,值九块,不值十二。”
二旺挠了挠头。
“那两百瓶不做,可惜了。”
“可惜。” 苏晚说,“可不是最可惜的。”
“最可惜的是什么?”
“最可惜的是,做了两百瓶,第二年就只剩九块的油了。”
晚上,林保国也来了。
“我听说你拒了?”
“拒了。”
“村里有人不理解。” 林保国说,“说两百瓶是一大笔钱。”
“我知道。”
“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往后。” 苏晚说,“今年拒了两百瓶,明年咱们还是十二块的油。今年做了两百瓶,明年这油就得跟着人家的价走。”
林保国抽了半支烟。
“你这个话,我得跟村里说一遍。”
“说。”
“有人会不服。”
“不服就让他们来找我。” 苏晚说,“我跟他们算账。”
“算什么账?”
“算名字的账。” 苏晚说,“名字值多少钱,我算给他们看。”
林保国笑了。
“行。明天开会,你来讲。”
第二天晚上,村部点着灯,坐了二十来个人。
苏晚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一个瓶。
“我就说一件事。” 她说,“这瓶油,为什么卖十二块。”
她把瓶子举起来,让大家看标签。
“这上头写着五个字:青石坳老黄。这五个字,是我奶奶留的种的名。这油,是这个种榨的。”
“人家买这瓶油,一半买油,一半买这五个字。”
“要是这五个字去了,换成别人的名,人家就只买油。油值多少钱?九块。”
“一瓶少三块。一百瓶少三百。一千瓶少三千。”
“这是眼前。”
“往后呢?往后这油的名,就是人家的名了。人家哪天不要了,咱们这油,就没有名了。没有名的油,只能按斤卖,八块。”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今天拒了两百瓶。” 苏晚说,“我心里也疼。两百瓶,一千八,是我一年的量。”
“可我想过一件事。” 她说,“这油要是没了名,我这地还在,籽还在,人还在。可人家不认得我了。”
“到那时候,我不是种油的人,是给人供货的人。”
老周头在前排坐着,忽然说了句。
“这个话说得对。”
“怎么对?”
“我做木匠,做了四十年。” 老周头说,“我做的柜子,都刻我自己的记号。人家认我的记号,才来找我。要是记号去了,我做的柜子跟别人的一样,我凭什么多要钱?”
屋里有人笑了。
“就是这个理。” 苏晚说,“记号在,人才在。”
会散的时候,二旺走过来。
“苏晚。”
“嗯。”
“我今天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为什么种不好地。” 二旺说,“我看的都是今年的收成,你看的是往后十年。”
“看十年,也不一定对。” 苏晚说,“错了,也赔十年。”
“那你怕不怕?”
“怕。” 苏晚说,“可怕也得看。不看,就永远是今年。”
记事本上,添了几行:
“腊月初四,进城。老宋处结账三百九十六。补二十瓶。”
“供销社门市要两百瓶,价九块,要改标签,要改包装,账期三月。未做。”
“礼品店何老板要五十盒,两瓶一盒,价十二。做。”
“礼盒要照片三张:地、籽、榨。腊月十五前交。”
写完,她把笔放下。
“名字不可改。” 她在最后添了一句。
“名字一改,就成别人的手了。”
写完,合上本子,压在奶奶的旧本子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