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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两个店

“补。” 苏晚说,“我的东西,坏了,我担。”

何老板笑了。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先算挣多少。” 何老板说,“你先算担多少。”

临走前,说定了照片。

“盒子上要几张照片?” 苏晚问。

“三张。” 何老板说,“一张产地的,一张籽的,一张榨油的。我这店里做礼盒,都得有图。没有图,盒子就是空的。”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何老板说,“年关前最好。”

苏晚想了想。

“年关前赶不上。”

“赶不上?”

“赶不上。” 苏晚说,“照片得回青石坳拍。地、籽、榨油,都在山里。这一趟回去,再拍,再洗,再送印盒子,年关前做不出来。”

“那这年关就误了。” 何老板说,“年关这一个月的量,顶平常三个月。”

“我知道。” 苏晚说,“可照片不能凑。”

“怎么不能凑?县里照相馆有的是风景照。”

“风景照是风景照。” 苏晚说,“我这盒子上的照片,得是真地方。人家买了,回头照着照片来找,得找得着。”

何老板看了她很久。

“你这个话,我头一回听。”

“头一回听,也怪。” 苏晚说,“可我这个盒子,就得这么办。”

“那什么时候能给我?”

“腊月十五前。”

“腊月十五。” 何老板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那我就从正月里卖。”

“正月里卖。”

“正月里卖不上价。” 何老板说,“年后送礼的少。”

“少也卖。” 苏晚说,“卖不动的,我拿回来。”

何老板抬起头。

“你拿回来?”

“拿回来。” 苏晚说,“盒子是我做的,卖不掉,我担这个货。”

何老板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行。” 她说,“我做了十年礼品,头一回碰上你这样供货的。”

“哪样?”

“不怕赔的。”

“怕赔。” 苏晚说,“可怕赔,就得凑照片。凑了照片,这盒子三年就废了。”

从礼品店出来,天已经擦黑。

老宋送他们到街口。

“供销社那边,我去回话。”

“你怎么回?”

“我说,人家不改名。” 老宋说,“就这么一句。”

“他会不会不高兴?”

“会。” 老宋说,“可不高兴也就是这一回。名字保住了,是长久的事。”

苏晚站在街口,望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老宋。”

“嗯。”

“我这一趟,只谈成一家,还推了一家两百瓶的。”

“对。”

“你说,我是不是傻?”

老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要是不推,你现在手上就有两百瓶的订单。” 他说,“可你过两年,就只剩一个供货的名分。”

“供货的名分,不好?”

“不好。” 老宋说,“你成了别人的手,就不是自己的脚了。”

苏晚没有说话。

“东西背后得有人。” 老宋说,“人没了,东西就没了。”

老宋说完,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铺子,开了二十二年。” 老宋说,“头十年,我给人家代卖。人家给什么,我卖什么。标签是人家印的,价钱是人家定的,我就在中间挣个差价。”

“后来呢?”

“后来有一年,那家不给我供货了。” 老宋说,“他们找了个更大的铺子,把我甩了。”

“甩了,你就没生意了?”

“没生意了。” 老宋说,“我那半年,铺子里空着,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苏晚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才明白一件事。” 老宋说,“我卖了十年,卖的不是我的东西。人家一走,我什么都没有。”

“后来你怎么起来的?”

“后来我自己去收山货。” 老宋说,“一家一家去收,一斤一斤去谈。收来的东西,我自己定名,自己定价,自己担。”

“难不难?”

“难。” 老宋说,“头两年,赔了钱。可我担下来了。现在这铺子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名。”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所以我今天跟你说那句。” 他说,“不是我想劝你。是我赔过钱,知道那个滋味。”

苏晚低着头。

“老宋。”

“嗯。”

“你这话,比什么都值钱。”

“不值钱。” 老宋笑了,“就是一句话。可这句话,我用了十二年才学会。”

晚上住在老宋安排的旅社,一间小屋,两张床。

江屿把相机包放下,坐在床边。

“你今天拒了两百瓶。”

“拒了。”

“心疼吗?”

“心疼。” 苏晚说,“两百瓶,是我一年的量。”

“那你还拒?”

“拒。” 苏晚说,“老宋说得对。名字一改,我就成了别人的手。”

江屿没有说话。

“江屿。”

“嗯。”

“你拍照的时候,照片上写谁的名?”

“写地方的名。” 江屿说,“写哪块地,谁种的。”

“为什么写?”

“因为不写,照片就是一张好看的东西。” 江屿说,“写了,它才是一个人的事。”

“那我的油,也是一个道理。”

“一个道理。” 江屿说,“名字是根。根一拔,东西就浮起来了。”

回青石坳是搭了一辆拉煤的车。

车斗里黑,苏晚把油瓶的空箱子垫在身下坐。

“冷?” 江屿问。

“冷。” 苏晚说,“可心里热。”

“为什么热?”

“因为今天办成了一件事。” 苏晚说,“还拒了一件不该办的事。”

“拒了也算办成?”

“算。” 苏晚说,“拒该拒的,跟办该办的,一样要紧。”

车过山口,风大。

苏晚把围巾拉到鼻子上。

“江屿。”

“嗯。”

“回去要拍三张照片。”

“哪三张?”

“一张地,一张籽,一张榨。” 苏晚说,“地上要有雪,籽上要有字,榨上要有人。”

“榨上的人,拍谁?”

“拍李师傅。” 苏晚说,“他榨了四十年油。他的手,比油好看。”

“手?”

“手。” 苏晚说,“你看他的手,全是裂的、黑的、厚的。那样的手,才榨得出这样的油。”

江屿笑了。

“这个照片,我拍。”

“拍好了,印在盒子上。”

“印在盒子上,人家看得见吗?”

“看得见。” 苏晚说,“看得见,就知道这油是谁榨的。”

车到村口,天已经黑了。

苏晚下车,先去了石屋。

她把二十瓶油的位置空出来,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块,站了一会儿。

这事第二天就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县里有人要两百瓶?”“两百瓶!那得多少钱?”“说是九块一瓶,比咱们卖十二少三块。”“少三块,可量大呀,两百瓶就是一千八!”“一千八,咱们一年卖油才一百多!”

二旺第一个跑到院里来。

“苏晚,真的有两百瓶?”

“有。”

“你怎么不做?”

“他要改名字。” 苏晚说,“标签上不写青石坳,写别的。”

“不写就不写。” 二旺说,“钱到手是真的。人家买油,管你叫什么名。”

“我管。” 苏晚说。

“你管这个做什么?”

“二旺。” 苏晚说,“你想想,这油为什么能卖十二?”

“因为好。”

“好在哪里?”

“好在…… 好在籽好。”

“籽好在哪儿?”

“籽是咱们自己挑的。”

“对。” 苏晚说,“人家买的是这个。名字一改,人家就不知道这油是咱们挑的籽榨的了。不知道,就只当是一般的油。一般的油,值九块,不值十二。”

二旺挠了挠头。

“那两百瓶不做,可惜了。”

“可惜。” 苏晚说,“可不是最可惜的。”

“最可惜的是什么?”

“最可惜的是,做了两百瓶,第二年就只剩九块的油了。”

晚上,林保国也来了。

“我听说你拒了?”

“拒了。”

“村里有人不理解。” 林保国说,“说两百瓶是一大笔钱。”

“我知道。”

“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往后。” 苏晚说,“今年拒了两百瓶,明年咱们还是十二块的油。今年做了两百瓶,明年这油就得跟着人家的价走。”

林保国抽了半支烟。

“你这个话,我得跟村里说一遍。”

“说。”

“有人会不服。”

“不服就让他们来找我。” 苏晚说,“我跟他们算账。”

“算什么账?”

“算名字的账。” 苏晚说,“名字值多少钱,我算给他们看。”

林保国笑了。

“行。明天开会,你来讲。”

第二天晚上,村部点着灯,坐了二十来个人。

苏晚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一个瓶。

“我就说一件事。” 她说,“这瓶油,为什么卖十二块。”

她把瓶子举起来,让大家看标签。

“这上头写着五个字:青石坳老黄。这五个字,是我奶奶留的种的名。这油,是这个种榨的。”

“人家买这瓶油,一半买油,一半买这五个字。”

“要是这五个字去了,换成别人的名,人家就只买油。油值多少钱?九块。”

“一瓶少三块。一百瓶少三百。一千瓶少三千。”

“这是眼前。”

“往后呢?往后这油的名,就是人家的名了。人家哪天不要了,咱们这油,就没有名了。没有名的油,只能按斤卖,八块。”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今天拒了两百瓶。” 苏晚说,“我心里也疼。两百瓶,一千八,是我一年的量。”

“可我想过一件事。” 她说,“这油要是没了名,我这地还在,籽还在,人还在。可人家不认得我了。”

“到那时候,我不是种油的人,是给人供货的人。”

老周头在前排坐着,忽然说了句。

“这个话说得对。”

“怎么对?”

“我做木匠,做了四十年。” 老周头说,“我做的柜子,都刻我自己的记号。人家认我的记号,才来找我。要是记号去了,我做的柜子跟别人的一样,我凭什么多要钱?”

屋里有人笑了。

“就是这个理。” 苏晚说,“记号在,人才在。”

会散的时候,二旺走过来。

“苏晚。”

“嗯。”

“我今天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为什么种不好地。” 二旺说,“我看的都是今年的收成,你看的是往后十年。”

“看十年,也不一定对。” 苏晚说,“错了,也赔十年。”

“那你怕不怕?”

“怕。” 苏晚说,“可怕也得看。不看,就永远是今年。”

记事本上,添了几行:

“腊月初四,进城。老宋处结账三百九十六。补二十瓶。”

“供销社门市要两百瓶,价九块,要改标签,要改包装,账期三月。未做。”

“礼品店何老板要五十盒,两瓶一盒,价十二。做。”

“礼盒要照片三张:地、籽、榨。腊月十五前交。”

写完,她把笔放下。

“名字不可改。” 她在最后添了一句。

“名字一改,就成别人的手了。”

写完,合上本子,压在奶奶的旧本子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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