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小时候在武校，教练骂他“脑子长在肌肉里”，他嘿嘿一笑，练得更狠。

后来打黑拳，对手玩花招，他不管，一拳一拳砸过去，砸到对面站不起来为止。再后来跟了王大头，大头说他“猛哥你负责扛，我负责赢”，他觉得这话对胃口。

扛，他最会扛了。

赵铁军的拳头砸下来的时候，张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头说了，两分钟。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七秒。他还能再扛一分十三秒。

“嘭！”

赵铁军的第三拳——还是那个简单的直拳，没有花哨，没有变线，就是从腰胯发力，沿着一条直线轰过来。张猛双臂交叉，硬功催到极致，铜色光泽在手臂上流转。

然后他整个人被轰退了四步。

合金擂台被他蹬出四个浅浅的脚印。手臂骨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没断，但骨裂是跑不了了。张猛咧了咧嘴，舌头舔到嘴角的血，咸的，还有点甜。他笑了。

“龙组的拳，就这？”张猛站稳身子，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喊，“软绵绵的，没吃饭？”

观众席一阵骚动。赵铁军面无表情，但王大头注意到，他的右拳握得更紧了。

好。张猛心里暗喜。他故意激怒赵铁军，就是要让对面多出拳、快出拳。拳头出得越多，消耗越大，破绽也越多。这是吴刚在赛前分析会上说的：“赵铁军实力下降后，连续进攻超过六拳，右肋会有一个短暂的防御空窗，大约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

张猛不知道零点三秒够不够王大头用，但他只能帮到这一步了。

赵铁军果然加快了节奏。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连续三拳轰在张猛格挡的双臂上，最后一拳直接打穿防御，砸在他胸口。张猛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擂台边缘的弹性护栏上，弹回来，摔在地上。

“张猛选手被击倒！”裁判冲过来，“十、九——”

张猛没等数到八，一只手撑着地爬了起来。

“还没完呢！”他一声怒吼，硬功催到极限。铜色光泽之外，隐隐泛起一层铁灰色——这是他在黑拳擂台无数次挨打中练出来的“铁皮功”，以身体为代价换取短时间的防御暴增。皮肉之下，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淤青瞬间布满胸膛。

赵铁军微微皱眉。他不是没见过拼命的，但这么拼命的……确实少见。

“第七拳。”赵铁军低声道。

他出拳了。右拳，直取面门。

张猛没挡。

他侧身让过拳头，让赵铁军的右臂从自己左肩上方穿过去——整个人贴进赵铁军怀里，双手死死抱住赵铁军的腰。这一招摔跤里的“熊抱”，擂台搏击中极少有人用，因为一旦抱住对方，自己的双手也腾不出来。

但张猛知道自己不需要手了。

“大头！右肋——！”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赵铁军的左肘已经砸在他后背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张猛都感觉五脏在挪位，但他就是不松手。牙齿咬得咯嘣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松手。”赵铁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怒意。

“不……松……”张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四肘砸下。张猛眼前一黑，双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赵铁军转身准备补拳，然后一道身影从场边闪电般切入。

王大头，到了。

张猛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在落地之前，他模模糊糊听到王大头的声音，很平静，但像铁一样沉：“猛哥，后面交给我。”

“好……”张猛想再说点什么，但意识已经坠入黑暗。

医疗组冲上擂台，把张猛抬上担架。周倩红着眼睛跟过去，被队医拦住：“先别碰他，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可能有内出血——”担架迅速消失在选手通道里。

王大头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锁在赵铁军身上。赵铁军也看着他。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五米，空气里的温度像是又降了几度。

“他为了给你争取零点三秒，差点把命搭上。”赵铁军说，声音低沉，“值得吗？”

“值得。”王大头的回答毫不犹豫，“因为他信我。我也不会让他白挨。”

赵铁军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好。那就让我看看，你要怎么用这零点三秒。”

话音未落，赵铁军动了。

第七拳和第八拳之间的空窗——张猛用半条命换来的情报——王大头没有浪费。他的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在赵铁军右拳轰出的瞬间，不退反进，贴着赵铁军的右臂内侧滑了进去。

赵铁军瞳孔骤缩。这个切入角度……是八极拳的“贴山靠”起手式，但又不太像。王大头的右肩往前一顶，看似要撞，却在接触前的一刹那收了三分力，改撞为靠，右肘顺势横扫赵铁军右肋。

“嘭！”

赵铁军闷哼一声，连退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肋——作战服上多了一道裂口，皮肉翻卷，血珠渗出来。

“好。”赵铁军抬起头，眼中的战意终于被彻底点燃，“张猛没白挨。”

王大头没有接话。他右脚前踏半步，左手并指如剑，右手握拳收于腰间——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架势，左手是林惊羽的剑意起手，右手是八极拳的“猛虎硬爬山”。两种完全不同的武道，被他强行揉在了一起。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身形微沉。鬼血后遗症发作时那种失控感没有出现，但他的肌肉在微微颤抖——连续猛攻张猛消耗了不少体力，右肋挨的那一下比想象中更重。他估算了一下，全力出手的话，还能维持高水平输出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解决一个化劲中期。

放在三年前，赵铁军连想都不会想。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杀伐九式，第三式。”赵铁军低声念出来，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告诉王大头。

他的身形突然变得飘忽，如同鬼魅。王大头心中警铃大作——这招他见过，在龙组训练基地的录像里。杀伐九式第三式，“无间”，专攻对手视觉盲区，利用步法和身法制造多重残影，让对手无法判断真实攻击方向。

王八蛋。张猛那零点三秒的破绽，赵铁军只用了一次，就调整过来了。

这个老东西，太强了。

但王大头嘴角反而翘了起来。他闭上眼睛。

观众席一片哗然——“闭眼了？他闭眼了？！”“这是放弃了吗？”“搞什么——”

吴刚在场边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孙浩急得跺脚：“小吴你笑什么？大头哥闭眼了！”

“他在用《星辰观想法》。”吴刚低声说，“赵铁军的身法再快，也是物质运动。只要有质量，就有引力扰动。王大头不是在用眼睛看，他是在感受。”

赵铁军的拳头从王大头左后方袭来，直奔后脑。这一拳如果打实，比赛直接结束。

王大头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左脚往右前方斜跨半步，刚好让过拳锋。赵铁军一拳落空，第二拳紧跟着从右侧横扫——王大头的身体又提前半拍动了，这次是下蹲。

“怎么可能——”赵铁军心中第一次生出惊骇。

三拳、五拳、八拳——全空。王大头闭着眼睛，像是在跳一支诡异的舞蹈，每一步都恰好踩在赵铁军攻击的间隙里。

“他的感知力，比之前提高了至少一个档次。”龙组观战席上，老陈眯着眼，“青城山那趟，他得到的远不止一套剑法。”

场上的赵铁军终于停下了攻击。他退后三步，盯着王大头。鬼血后遗症的隐患被他强行压下去，但代价是——他只有最后一击的机会了。

“下一招，我会用全力。”赵铁军平静地说，“这是我作为龙组一队队长，对龙门会长的尊重。”

王大头睁开眼：“请。”

赵铁军的身形消失了。

不是残影，不是身法。他整个人像是融进了擂台的光线里，王大头的《星辰观想法》只捕捉到一道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轨迹。这一招他没见过——杀伐九式里没有这个，鬼血后遗症也没有这种特征。

新招。

赵铁军在鬼血后遗症稳定期间，创了新招。

王大头来不及多想。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左手并指如剑，向前刺出。

这一剑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观众席上有人喊：“他在干什么？这么慢的招——”

剑尖刺中了什么东西。空气里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玻璃碎裂，又像是冰面破开。赵铁军的身形重新出现，就在王大头面前半米处，右手化掌为爪，停在王大头咽喉前半寸的位置。

而王大头的“剑指”，停在赵铁军心口前一寸。

两人同时停住。

裁判愣了一秒，然后冲上来分开两人。全场寂静。

“龙门——王大头，胜！”裁判举起王大头的手。

掌声和欢呼这才像决堤一样涌出来。但王大头没有笑。他走到赵铁军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赵队长，承让。”

赵铁军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笑得居然很爽朗：“承让什么，我输了就是输了。”

他拍了拍王大头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一剑……有林惊羽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那是什么？”

王大头想了想：“我自己瞎琢磨的。还没起名字。”

“起一个。”赵铁军认真道，“好剑得有名字。”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王大头站在原地。观众席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但他只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林兄，你看到了吗？你的剑，还在往前走着呢。

选手通道口，张猛躺在担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回来了。他脸色惨白，胸前缠着绷带，但咧着嘴冲王大头比了个大拇指：“大头……牛——嗷——周倩你轻点！”

周倩红着眼睛，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下次再这么拼命，我就……我就……”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猛慌了：“哎哎哎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嗷！孙浩你别碰我腿！断了断了真断了！”

吴刚站在旁边，冷静地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估算，你这伤势，至少卧床三周。但好消息是，决赛在七天后。”

“七天后？！”张猛差点从担架上弹起来，“不行，老子要上场——”

“你上什么上！”周倩吼他。

南宫明月不知何时走到王大头身边，低声说：“清虚那边有消息了。武当在半决赛另一场赢了慕容天，但他看了你的比赛录像，托人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决赛，我不会留手。’”

王大头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小心雷家。”

他眉头微皱。雷家？赵铁军都输了，雷家还能翻出什么浪——

“王大头！”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汉服的年轻女子站在通道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鹅蛋脸，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点了颗朱砂痣，整个人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但她的目光很利，像一把小刀。

“你是谁？”

“雷家，雷薇薇。”女子嘴角翘了翘，“我大哥雷昊被你打下台，我二哥雷震在那边——”她指了指观众席某处，“看了你的比赛，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雷薇薇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二哥说，比赛场上赢的，不算本事。出了这个场馆，咱们走着瞧。”

她说完，笑盈盈地退后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王大头手里：“对了，我是《武道周刊》的记者。公事公办，赛后专访，王会长不会拒绝吧？”

名片上印着“《武道周刊》特约记者 雷薇薇”，背面手写着一行小字：“我大哥说，你是个好对手。但雷家不是谁都能踩的。”

王大头捏着名片，看着雷薇薇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远，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疼。

南宫明月冷着脸：“雷家老三？那个号称‘江北才女’的雷薇薇？”

“你认识？”

“听过。”南宫明月的语气不太友善，“表面是记者，实际上是雷家的情报官。雷家三代里最阴的一个。她盯上你，比十个雷昊都麻烦。”

王大头叹了口气，把名片揣兜里：“先不管她。猛哥的伤怎么样？”

“肋骨三根骨裂，一根骨折。”吴刚已经调出了医疗数据，“最快恢复也要二十天。决赛上不了。”

王大头沉默了几秒。身后，周倩还在骂张猛，孙浩在旁边帮腔，场面乱得跟菜市场似的。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队友。这一场赢了，但代价不小。

“走吧。”他把手插进口袋，“回去开会。”

刚走两步，一个工作人员追上来：“王会长！陈老让您去一趟VIP休息室，有急事。”

王大头看了南宫明月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他转身往VIP通道走去，路过选手休息区时，余光扫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在走廊拐角，正对着手机低声说什么。

他听到了半句：“……雷震先生放心，决赛之前，一定给王家那小子一个教训……”

王大头脚步没停，但心里记住了这张脸。

一个小时后，VIP休息室。

陈老把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雷家向武道协会提交了申诉，说你赛前‘违规接触青城派’，获取‘不当竞赛优势’。要求取消你的半决赛成绩。”

“青城派？我什么时候——”

“你去青城山的事，被人拍了照片。”陈老叹了口气，“雷家有个旁系子弟正好在青城山旅游，拍到你进山门的照片。他们说你‘以不正当手段获取青城派剑法传承’，违反了赛事公平原则。”

王大头皱眉：“这理由也太牵强了。我去青城山是祭拜林惊羽，剑令也是清叶长老主动给的。”

“我知道，清虚子已经出面作证，说你去青城山‘符合武道规矩’。”陈老摆摆手，“申诉大概率驳回。但雷家的目的不在于申诉能不能成——你看这个。”

他又递过来一份材料。王大头翻开一看，是一份采购清单：日本伊贺流训练器械，采购方“江北雷家安保公司”，采购日期“三个月前”。

“伊贺流？”王大头想起半决赛前夜龙组截获的情报——雷家与伊贺流有秘密往来。

“对。”陈老压低声音，“之前只是怀疑，现在有实锤了。雷家以‘安保器材’为名，从日本进口了一批特殊装备。海关检查是普通训练器械，但我们的人拆开看过——里面有特制手里剑和***的触发装置。”

王大头把材料合上：“龙组的意思是？”

“目前不动他们。”陈老说，“但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今天赢了赵铁军，雷家坐不住了。我得到消息，雷家正在联系地下拳场的几个老牌势力，准备在决赛前给你找麻烦。你自己小心。”

王大头点头。正要起身告辞，陈老忽然又叫住他：“还有件事。”

“您说。”

“有个叫‘影子’的情报贩子联系了龙组，说手里有雷家通日的铁证。开价五百万。”陈老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觉得是陷阱。”

王大头想了想：“这个影子，是什么来头？”

“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手里漏出来的情报，从未出过错。”陈老顿了顿，“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自己去接触。龙组不方便出面。”

王大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走出VIP休息室，已经是傍晚。夕阳透过体育馆的玻璃幕墙洒进来，把走廊染成橘红色。王大头刚出电梯，就看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后脑勺上扎着个乱糟糟的马尾，正弯腰在机器下面抠什么东西。

“又卡住了……妈的……”那人嘟囔着，回头看到王大头，咧嘴一笑。他大概四十来岁，一张瘦长脸，颧骨很高，皮肤黑黄，眼睛倒很亮，透着一股子市井油滑劲儿。

“王会长！”那人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过来，“我啊，老周！送外卖那会儿咱俩一个站点的，你忘了？你跑得快，天天帮我带单——”

王大头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周大柱，以前在配送站确实有个周大柱，因为长得像猴子，外号“周猴”。后来听说因为偷客户餐被开除了。

“周猴？”王大头没握手，“你怎么在这儿？”

“嘿嘿，现在不送外卖了。”周大柱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改行了。现在做点……小买卖。情报买卖。”

王大头眼神一凛。

“别紧张别紧张！”周大柱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什么‘影子’——我要有那本事早发财了。我是替人牵线的。影子让我传个话，明天晚上十点，城隍庙后街‘老六茶馆’，他只等你半小时。带上诚意，别带尾巴。”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茶票塞进王大头手里，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以前帮我带的那些单——谢了啊！”

人一溜烟消失在楼梯间。

王大头低头看了看茶票，正面印着“老六茶馆·碧潭飘雪”，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雷·密。”

回到基地已经是晚上七点。龙门众人围坐在会议室里，气氛有点沉。张猛的病床被推到角落里，他上半身缠着绷带，正用左手跟吴刚下象棋——连输三把。

“行了别下了。”王大头推门进来，“猛哥你别下了，你那棋路跟你拳法一个毛病，猛冲猛打，不动脑子。”

“啧，我脑子好着呢！”张猛不服，“刚才是让着小吴——”

“说正事。”王大头坐下来，把今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雷家的申诉、伊贺流的关联、雷薇薇的警告、还有周大柱传的话。

“影子？”吴刚推了推眼镜，“这个人的情报准确率是百分之百，但他要价五百万，而且从不露面。我怀疑他和雷家有仇——否则不会专挑雷家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