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从街上看完那场对峙，两人谁也没提回家。昌平太远，明早要下的地方太近，就在公司凑合了一夜。

天刚亮，林默趴在工位桌上醒过来，半边脸压出一道印子。王胖子在旁边的沙发上侧躺着，烧焦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在梦里都半握着拳。

【早安，宿主。昨夜睡眠：四个半小时。判定：够用。】

【本系统见过更惨的。放心。】

林默走到窗边。裂缝还在，白光在晨光里淡了一层。面板角落的倒计时照旧在跳，数字比凌晨又小了一截。街上有人晨跑，有人遛狗，有人赶早班，没一个朝裂缝看。

路灯灭了。昨夜那个站得笔直的人影不在了，地上留着一小片浅印子，人形的轮廓。跟有人站了半宿把影子留在地上一样。

默哥，那哥们儿站一宿，连个脚印都不留。王胖子凑过来，好家伙，这是什么工种？

站岗的。林默说，洗脸，干活。

两人下楼出门。路过裂缝，林默特意一脚踩实了再抬脚。白光的温度顺着鞋底渗上来，不凉也不热，就是说不上来哪儿不对。脚底下跟有一只眼睛把他从头到脚认了一遍一样。

【提示：那道缝刚才看了宿主一眼。】

【建议：装作不知道。】

一楼大堂，值夜的门卫刚醒，冲他点了点头。

门卫先开的口。

今儿来得真早。

睡不着。林默说。

门卫把目光收回登记本。林默用余光一扫，门卫后脑勺上贴着一张黑色纸条，跟昨夜满街人一样。可那条只糊裂缝，不糊人。全世界都被贴了条，独独漏了他一个。被全世界忽略不难受，被漏掉，才发毛。

电梯按负二，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门开，地下停车场，屏幕上只剩三个字：无服务。

几辆车静静停着，一根日光灯管滋滋地闪，把整排车顶照得发亮。

通往更深处的楼梯口，藏在承重墙后面。灰色防火门，没把手，只有一个锁眼。

王胖子上去推了一把，门纹丝不动，门框上的灰都没掉一粒。

林默伸手，指尖碰上锁眼。

咔哒。

锁芯自己弹开了，脆响在空荡的车库里荡了个来回。林默的指尖停在半空。这把锁认得他。戒指认过他，木桌认过他，如今连一把他没碰过的锁也认他。换过四家公司，没哪家这么快认过他。

【记录：本楼物件对宿主的认主行为，第三次。】

【本系统暂时不知道，该恭喜什么。】

默哥。王胖子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搓着指尖，灰是干的。这扇门，好些天没人开过了。她约的就是这儿，可门框上的灰一点没蹭掉。

她走别的道。林默推开防火门，这楼里的路，比她的心眼还多。

楼梯往下延伸，声控灯坏了好几盏，中间一段全黑。王胖子右臂微微一亮，一小簇橘色火苗捏在指尖，走在最后。

到了最底下，眼前一下子空了。

地下三层，静得反常。正中央一株花树，花全枯了，花瓣干在枝头，风一过就往下掉。一片擦着林默的肩膀落下来，碰到地面，碎了，一点声儿都没有。

空气里没了甜味，只剩霉味。整棵树被抽干了颜色，压成一株标本。一树开过的花，就这么成了尸首。

林默在树前站了很久。昨夜善念借着戒指说了几句话，就耗尽了力气。花是拿她的力量长上来的，花枯了，她虚得厉害。兜里那枚戒指，安安静静的。

默哥，这花，怎么说枯就全枯了。王胖子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这地底下，一天顶外头一年？

别算了。越算越不敢走。

他走了两步，又没忍住，可我忍不住。

那就想点别的。

想什么？

想烤肉。

哒，哒，哒。

高跟鞋声从深处传上来，一层一层，节奏稳得很。恶念苏清歌从暗处走出来。今天换了黑色细高跟，衬衫扣到顶，头发盘起来，妆极精致。昨夜街灯下松着领口说别抢我东西的人，跟眼前这把冷尺子，对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