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手掌往前一推。铁门没锁，也没半分阻力，就开了。门上的眼睛随着涌出的光，一只只合回花瓣里。

门的另一边没有走廊，是一片原野。青草齐整，绿得扎眼，踩上去有弹性。

他抬头。头顶还是水泥天花板，三米高，渗着水，一滴一滴落在草叶上。灰白的假天光从薄板里洒下来，没太阳，没影子。

地下四层塞着一片原野，他见怪不怪了。铁门还开着，门外是走廊，门内是草，两种空间贴着，没过渡。

然后，他望见了她。

善念本体站在原野中间。白裙过膝，赤脚踩草，脚趾蜷着，怕踩疼草。还是苏清歌那张脸，气质完全两样，站得极松，头发被风吹乱几缕，跟路灯下等人的姑娘一样。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脚踝最虚，越靠近心口越实。地底不该有风，风却一直在吹，草浪从她脚下往四面退开，退出一小圈空地。这片原野待她，客气，又生分。

门响时她就抬了头，嘴角弯了弯，软乎乎的笑。

你来了。

声音就是戒指里那一个，不再断断续续，只是每说几个字，得偷偷提一口气才接得上。

林默走到她跟前，没寒暄，摸出碎片摊开掌心。胸口的玉佩震了一下，跟熟人打招呼一样。

第一块碎片，你姐姐给的。

苏小妹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碰，目光在老纹路上停了停。她认得。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林默说得很快，几句带过。值班亭谈判，满室花瓣，戒指里的声音，街上的裂缝。今晨的对峙，还有货梯下沉时一声声的闷响，一样没落。

说到王胖子整条右臂从骨缝里烧出火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到恶念那句没说完的当年那个人类的，她又垂下了眼。做了十二年技术汇报，林默头一回汇报得这么干净。

苏小妹听完，低头看脚下的草，风停了。过了许久，她才抬头。

其实，她没错。

林默的呼吸顿了一下，脚边的草伏得更低。

先找上门的，是虚空祖。她的指尖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看上了我这副身子。她说，我可以接住它。

交出去，是怕它占我。她顿了顿，后来她冷了，不爱笑了。可那点没吞净的，护了我三百四十年。

林默把碎片翻了个面。跟着她的话，碎片又凉了一层。

那你在戒指里说，她挡在你前面。

是挡了。苏小妹点头，也是压了。

她脚踝处又淡了几分，细碎的银点从脚边往下掉，落在草叶上，一点一点熄灭。跟雪花落进温水里，一个下场。

疼吗？林默问。

不疼。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轻。

轻。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疼字还沉。林默攥了攥拳，没接话。

没她，三百年前就完了。苏小妹说，门后，她没罚过我。只说，外面更危险。

身后的铁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她从脚趾到小腿，已经透得只剩薄薄一层。

我撑不了很久了。她的语气，平得跟报流水账一样。

能撑多久？林默追问。

不知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抬眼时又笑了笑，以前也总这么说，结果撑了三百四十年。别信我的话。

风又起了，裹着地底的冷，吹得裙摆贴腿。

散之前，一件事。她望着他，顿了顿，001，没被吞。

这个我知道。林默接话，昨晚你说他来过，留了个编号。人要是被吞了，编号早该没了。

那晚的话，你都记着。她松了口气，好。那我只说，你不知道的那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