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没了。

草、泥土、灰扑扑的天空，整团整团往下塌，碎成白色光点，在原地打转。光点卷成一个小漩涡，颜色跟那些白花瓣一模一样。漩涡散了，光点全暗了。

铁门后面，只剩一面水泥墙。灰色，爬着老旧的水管，墙角堆着几块砖，一个灭火器。

哪有什么原野。从头到尾，这就是一间废弃的毛坯地下室。

刚才门里是什么？林默问。

【未检测到空间异常。】

原野。草地。还有一个人。

【未检测到相关记录。】

我亲眼看着它们塌的。

【建议：补充睡眠。】

这墙，一直在这儿？

【自竣工起。】

那片原野，是灵气搭出来的？

【权限不足。】

灵气又是从哪来的？

【重复：权限不足。】

当我没问。

林默侧身挤进门缝。墙就在眼前，半米。伸手一碰，水泥粗糙，凉得指尖一缩。

出门时他又看了一眼门边。那半截铅笔写的电话号码还在，淡了，还在。

这号码，谁的？

【未登记。】

留字的，原来不止她一个。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

货梯回到地下三层，再沿楼梯往上。越走越亮，天光从头顶漏下来，胃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检测到用户胃部活动异常。】

这你也测？

【生理数据属于基础服务。】

【近二十四小时步数更新：三万五千一百二十。】

三万五。他念了一遍。从昨晚到现在，他下过两回地底，送走一个人。

【提示：您已连续活动二十二小时。】

【建议：进食，休息。】

林默说，总算说了句人话。

【评语：人话不在本系统服务范围。】

上到地下二层，推开防火门。清晨六点四十，灰蓝的光从排气窗渗进来。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下面上来的，运动鞋底蹭着台阶，不快不慢，很有规律。

【检测到陌生目标接近。】

【威胁评级：无。】

一个人绕过楼梯转角走了出来。他穿灰色卫衣，外面套着深蓝工装背心，工牌在脖子上晃，手里捏着杯便利店咖啡，冒着热气。

看见林默，他愣了一下，扯出一个笑。

默哥？你也在加班啊？

是小张。隔壁住了半年的邻居，天天打游戏到后半夜。家里囤着速冻水饺，周末点外卖，喊一句放门口就行。

林默张了张嘴，没出声。玉佩、戒指、花瓣、原野，他一样一样都接住了。偏偏默哥这两个字，接不住，在喉咙口滚了一圈，又沉了回去。

小张把咖啡换了只手，往楼梯上头看了一眼。

我还说这么早应该没人，你也太拼了吧。

他的工牌上写着：灵相科技，数据运维部，张启明。

他在灵相科技上班。隔壁住了半年，林默从来不知道。

那我先上去了，还有一堆日志要查。小张摆摆手，你走的时候轻点关门，大堂保安老头睡得沉，别吵着他。

说完，他擦着林默的肩走了过去。一股泡面汤味，混着键盘缝里焐出来的热乎气。

脚步往停车场深处去，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下，又暗了。

默哥？

小张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弹了一下，尾音平平的，没往上挑。人走出五六步了，没回头。

【检测到用户心率异常。】

【建议：保持平静。】

平静不了。林默盯着那个背影，低声说。

他知道小张不吃香菜，知道他凌晨两点必点可乐，就是不知道，他在灵相科技上班。

半年了。他低声说，一个字没提过。

从下头上来。他又念了一遍，加班的人，不该从下头上去。

这截楼梯，他刚一个人爬上来，一路没听见有人。那扇B3的防火门，他经过时关着，也没听见门响。

对不上。

小张的脚步声拐过一排车，听不见了。停车场里只剩灯管的电流声。他一个人的影子，钉在防火门边。

楼梯在这头，人在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