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走廊,比来时更长。声控灯一步一盏,人走到哪儿,前头的灯先亮,身后的灯跟着黑。
林默不急,放慢步子挨着灯数。上班那会儿他就爱数地铁站的柱子,数到第三根,车门正好开。
这批灯比他前公司的感应灯厚道,光始终跟在人脚前。加班的人脚下永远亮着,摸鱼的人想找个黑角落都难。
这灯要是装我们公司,我先辞职。他对着灯说,摸鱼的人,连个黑角落都不配有了。
烤冷面可以坨,那杯水等不了。他下到楼梯口,脚一转,又折了回来。
【提示:宿主,你的心率有点快。】
废话。他低声说。
【备注:本系统没有腿。】
走廊不见窗,冷气贴地走,绕着脚踝打旋。消防栓的漆起了皮,铁锈味混着尽头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这味道他熟,公司地下车库就是这个味,闻见了人就先累三分。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日光灯响得跟困在铁盒里的蚊子一样。椅子还歪着,桌上那杯白开水还在,热气只剩极淡的一点,升到半空,散了。
林默站在门口看了看右手。秩序符号在皮肤底下隐隐发光,比刚才又深了一线,边缘白得刺眼。
【新任务:进入记忆深处,找到第四瓣碎片。】
【方法:触碰零零一留下的任何物品。】
【警告:记忆空间存在虚空祖禁制,记忆之锁。接触可能导致现实记忆丢失。】
【全域清除:六天十五小时五十二分。】
【秩序符号反噬:五天二十一小时零八分。】
【记忆空间时限:六天三小时四十五分。】
三口钟。他数了数,我一天上班八个钟头,你们给我配了三口钟。
【提示:本系统不催命。】
你这三口钟,一口比一口催得紧。
丢的记忆,能报销么?他又问。
【本系统不提供记忆保险服务。】
行,连客服都没有。加班费总有吧?
【无。】
果然没有,连句对不起都不说。
信我看了。他看着那行字淡掉,001是谁,裁员是谁安排的,都对上号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是摸鱼,问题排着队,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挨个拉开抽屉。第一个,空的。第二个,一支笔,半包纸巾,一个空文件袋。
他把那支笔举到眼前。笔帽上有一圈牙印,咬得很深。
【判定:否。】
【原因:与零零一无直接关联之物。】
连遗物都要验明正身。他把笔搁回去,你们这流程,比银行还严。
上班那会儿他也有这么一支,需求改到第七稿,笔帽就没了形状。
连一张纸都没留。走的人收拾得干净,干净得过分,早知道不会再回来的人,才这么收。
他拉开椅子坐下,高度正合适。
一个人得在这儿坐多久,才能把自己的痕迹抹得这么平?他低声问了一句。
他十二年换过四个工位,每次离职都跟逃一样。这个,才叫走。
就这一杯水?他问。
【提示:钥匙不挑贵。】
也是,越便宜越贴他那路子。
他伸出手,指尖碰上杯壁。
那行任务骤然亮起,亮得急不可待。
再睁眼,天是灰的,地望不到边。远处的天上裂着一道缝,缝里透着光,不亮,也不暖,可它就在那儿。
空气里浮着一股旧纸的气味,专往鼻子里钻,跟一整座图书馆烂在了土里一样。缝的深处悬着秩序线条绞成的球体,线条在球面上不停地扭。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肩线绷得笔直,守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站法。灰色长袍撕破了,伤口露在外面。右手攥着混沌玉佩,银白的光从指缝里往外漏,眼看着就要见底。
可他不松手。一松手,人就散了。左手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黑地上砸出一串深色的点。
整个空间没有风,长袍却在飘,被那团球体扯着。林默脚底下踩的是虚的。血腥气灌进鼻子,他捂住嘴,把那声喊压了回去。
那是三百四十年前的战场。001握紧玉佩,光抵着线,线退一步,光进一步,谁也吃不掉谁。伤口里的血还在流。
林默的喉咙发紧。他认得这种站法,老家县城桥头的石狮子,风吹雨淋几百年,身子空了,架子不倒。眼前这个人,也是这个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