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又烫了。

林默睁开眼，天刚亮，那道银灰纹在皮肤底下一明一暗，比体温高半分，从掌心正中间往食指根传，他抬起右手看了看，翻过去看了下手背，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来，还在。

三种颜色在一只手上，灰蓝的契印，银白的善面，银灰的新纹，混沌、善面、秩序，没打架，各呼吸各的，跟合租室友似的，互不搭理，但共一个厕所。

苏小妹端粥进来。

白粥，碗沿豁了个口，上回那场大风暴磕的，一直没换，她把碗搁桌上，没说话，盯着他右手看，银灰纹一明一暗。

看见了，没问。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右手，掌心贴掌心，她的浅纹跟他的银灰纹，隔着两层皮肤，各跳各的，拍子一样，三息一下，两明一暗，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按在中指根部，那儿有根细骨，她以前就爱按那儿，按一下，确认他还在，今天按下去，骨头底下多了一层温，是他的，还是它的？她分不出来，手指停了一息，收回去，收的时候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还是平时那个收法，一下都没多，就是多了一道纹。

喝。凉了不好。

粥是白粥，咸菜丝在碗底沉着，搅一下浮起来又沉下去，他喝了一口，跟以前一个味，可今天咽下去的时候，从掌心传过来一道温，混在粥里，一直暖到胃，他把碗搁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第二口，那道温还在，不是错觉，掌心那道纹，跟着他的吞咽，一明一暗，亮了一下。

喝完粥，出门，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门口，老张的豆腐摊，变了。

上次风暴那会儿，老张的摊乱得没法看，盆翻着筐倒着，豆腐碎了一地，葱花撒泥里，老张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捡，捡起来擦，擦不掉泥，塞嘴里嚼，嚼泥味。

今天呢？

豆腐块切得一样大，一样大，四行四列，十六块，每块之间距离相等，一指宽，葱花撒在每块上，数量相等，位置相等，全在正中间，老张自己站在摊正后方，两脚并拢，肩膀平，头不偏。

笑也齐，嘴角弧度分毫不差，露八颗牙，来一个顾客，这个笑，来两个，还是这个笑，笑完鞠躬，三十度，停一息，直起来，递豆腐，说谢谢惠顾，四个字，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流水线上下来的，一个模子。

林默站在摊前看了很久。

林默，来块豆腐？今天切得整齐，好看。老张冲他笑，那个整齐的。

翻善面银白，掌心亮了一下，他看见老张体内有一根细银灰线，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停，走到腰，走到心脏，绕一圈，停住了，这线跟控制不一样，控制是绑，是硬的，这线是软的，是整理，把老张身体里乱的东西一点一点码齐，码完心脏，往喉咙走，还差一寸。

老张，以前你撒葱花，左边多，右边少。

老张愣了，整齐的笑僵了半息，眼睛眨了一下，很慢，眨完，笑又挂回去了。

是啊，以前乱。现在整齐了，心里舒坦。语调还是那个调子，可那语调底下，有一丝颤，细的，线还没走到喉咙，老张自己的声音还在。

还在挣扎。

整齐是好的。林默往前半步，近到能闻见豆腐味、葱花味，还有那根银灰线的味，淡的，金属一般。可你的心，还在吗？

老张又愣了，这回愣了两息，眼睛垂下去，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可抖得整齐，每下间隔齐得很，左手抖完右手抖，跟钟摆似的，菜市场门口有个小孩跑过去，踩了一脚水洼，水溅到老张摊子底下，老张的眼睛跟着那水花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眼珠回到正前方，脸回到那个整齐的笑，可刚才那一下，林默看见了，老张也看见了，看见自己眼睛跟着水花动了，他看着那双手，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