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抬起头朝市场的方向望过去，银蓝的光漫过眼底，光里浮起一道极细的银灰，从菜市场连到那道裂缝，一头压着菜市场上空，一头搭进缝里。

它在长。她轻声说，从一个人，到一片人。

王胖子这天早上是来买鱼的。

他拎着空塑料袋走到老陈的摊前，一眼看见盆里那两排鱼，脚下就钉住了。鱼头一水儿朝东，鱼尾一水儿朝西，盆里的水纹丝不动。他记得这个摊主从前最烦码鱼，逢人便说乱点好，鱼扑腾起来水溅人一身才算活鱼。眼下盆里躺着两排，躺得规规矩矩。

他伸手捞起一条。鱼身又僵又凉，直挺挺的，跟块木板没两样。他掂了掂，又放了回去，忍不住开了口，老陈，你这鱼摆得，都快赶上老张的豆腐了。

老陈抬起脸，笑了。嘴角牵起的弧度分毫不差，露出的牙不多不少。

王胖子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半晌，喉咙里咕哝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还是……老陈吗？

没有人答他。老陈低下头继续收拾鱼摊，动作一下是一下，不快，不慢。

王胖子退了两步，转身朝卖菜的过道那边找李雪。

李雪站在过道口，手里捧着那只双层不锈钢的保温杯。早上新灌的茶还温着，看样子她已站了有一阵，一口没有喝，只拿两只手拢着杯身，拢着一点别的什么。她的目光先落在刘婶的菜摊上，那里码成齐刷刷的一大片，再看周婆的蛋摊，七圈蛋一圈套一圈。

昨天她看这市场，只是皱一下眉。今天整条眉都拧到了一起，拧出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过道尽头趴着一条黄狗，下巴搁在台阶上，眼皮耷拉着，谁从它跟前过它都懒得抬一下。满场的整齐，连狗都提不起精神。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清楚。

林默，这不对。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把这三个字说出口。没有笑，也没有咽回去。

林默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没说我知道，也没说我没办法，点完这一个头，转身走出了菜市场。

回到古坟岗，他在石台上坐下，摊开右手。掌心那道银灰纹在白日底下颜色淡了，可一明一暗的呼吸还在，还跟他的心跳踏着同一个拍子。

他对着掌心把这一早上的事从头过了一遍。线是打脚底长出来的，天上从来就没掉下来过这种东西。虚空祖没有把线安进任何一个人的身体里，它只是把一粒种子放在了老张的心口，剩下的路全是老张自己走的。老陈看着被码齐的鱼，手自己动了。刘婶看着码齐的菜，点头了。他们每人都有一份想要整齐的心思，线就是从那份心思里长出来的。

善面的银白切得断虚空祖放的线，切不断人自己长出来的线。那根线本来就是他们的，跟他林默的善面一样，是他自己的东西，他这一刀下去，切的是人。

他坐在石台上想了很久，想起自己在公司的时候。每天挤地铁，打卡，工位上坐八个钟头，写代码讲究缩进对齐，格式规范卡得死死的，那时候觉得整齐就是好，乱的代码看着头疼。

被裁那天，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竟然是，明儿不用打卡了。他当时吓了一跳，事后想，那其实就是解脱。人到底要齐还是要乱，他答不上来，或者要的是那么一点点乱，不多，就一点，乱里头才有活气。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那道裂缝。一指半宽，一动不动，一丝光也不漏。可他知道裂缝后头那只手还在，还蜷着，等着。它没想害人，它只是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捧出来给了人间。秩序。它孤独了一百亿年，最想要的就是齐，它以为人也一样。

它不知道，人身上的那些歪的、斜的、抖的，看着是毛病，其实就是人自己。捋直了，码齐了，人也就跟着没了。

老张身体里那根线，他离开市场的时候已经贴着喉咙了。再往上一寸，就到大脑。那一寸几时走完，他拦不住。

明天再来菜市场，怕就是另一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