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了一整夜的通天教主,天蒙蒙亮时醒了。
客房里一夜没点灯,雾顺着窗缝往里钻,钻进来的全是湿冷。林默守在床边打盹,梦里有人在念,念齐了就不疼,一遍又一遍,念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然后手腕被攥住了。
他惊醒。手腕上那只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力道跟昨天昏死前那一把分毫不差。林默没缩手,任他攥着。通天教主睁着眼,眼窝陷得很深,眼珠却比昨天清了一分,他把林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最后钉在鬓角那片白发上。
你见过它了。他说,嗓子哑透了,每个字上都磨着砂。
活着回来了。
通天教主闭了一下眼,嘴角抽了抽,不知是苦还是松。
你……活过来了。
林默递水过去,杯沿有个小豁口,不知哪年磕的,通天教主松开手,去接,杯沿碰到唇,他喝得很慢,喉结动一下停一下,像忘了喝水这个动作怎么做,水顺着嘴角漏了一点,他也不擦。
瘦成了一把柴,锁骨都能搁筷子,玉佩还挂在胸口,灰白的光暗着,跟人一样虚。
你知道我是谁。他放下杯子,没看林默,看那玉佩。
通天教主。
两人对着坐,窗外雾没散,裂缝一指半宽,今天又宽了发丝那么一点,林默没催,这是当年差点毁了人间的人,今天躺在他面前讲三百四十年的账,这笔账,比联盟那张来谈谈的纸条沉,他等得起。
通天教主先开的口。
三百四十年前,他说,这世上还没有通天教主。那时候我是守护者,跟风是一个时代的人,一起守过那道裂缝。
说守护者三个字时,他喉咙里的砂变细了,那段记忆磨了太久,轮廓都糊了,可他还记着,记得风教他第一声舍,记得师父给他煮过一碗粥,煮得很稠,记得师父走那天说,你守人间,我守裂缝,别让它们碰。
那时候裂缝边上有间石屋,风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001隔三差五拎着酒来,坐在门槛上喝,说你们这么守,守到哪天是个头。他那时候答得快,守到守不动为止。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风教舍那一段,他自己会,那碗粥他没喝过,可那粥什么样,他想得出来,三百四十年前的守护者们,如今就剩他们几个,还有一个躺在医疗舱里,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那碗粥,那一代人没喝完,今天轮到他来接。
可它骗了我。通天教主说,它说人间太乱,该重排。排齐了,就不疼了。我信了。我以为重排是救。我帮它做了很多错事,帮它开过几次缝,放进来一些信徒。我看着人间塌了一块又一块,还以为那是在建。
他停下来咳了两声,血沫咳在了嘴角上。
你们击败我,把我关进封印。那封印就在裂缝边上,是它自己造的。关我那天,它说,三百四十年,等你回心转意。
我没回。他说,它就开始念。
林默没插话,只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听他说下去。
它吼过么?通天教主说,没有。它只是念。念秩序好,念整齐好,念到后头,就念人间该齐,念齐了就不疼,齐了就不用扛。三百四十年,一天不落,一夜不停。它就拿那个声音,一点一点,把我的脑子磨薄了,把魂也磨薄了。
他抬起手,抖得厉害。
我熬的法子,是抓石缝,数心跳,记人间的事,菜市场的葱花香,风那一声舍,师父的脸,一样一样攥在手里。这些它念不掉,我拿这些,扛了三百四十年。
林默听着,心里发紧。
你问我扛住了,没吐什么。通天教主看着他,眼珠清得吓人,三百四十年,它每天跟我说话。那声音不凶,一句一句全是劝。说,你一个人太累了,找个人替你。说,人间那么多想整齐的,随便挑一个。
掌心那道银灰纹,忽然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