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白泽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读书,练字,偶尔下楼跟方子谦聊几句经义。
他发现这具身体带给他的好处,远不止过目不忘这么简单。
他读书的速度快得离谱。普通书生读一遍都要十天半个月的东西,他三天就通读了一遍——不是翻着玩,是每一句都吃透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的世面、读过的书,远超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四书五经在他眼里算不上晦涩,顶多是套逻辑严密的治世体系。别人读十遍未必能通的东西,他读一遍就明白了。
白泽将原主留下的书一卷卷摊开,摞起来有半人高。原主花了三年时间,只读通了其中一半。
第一天,四书并集注,通读完毕。
第二天,五经并大全,通读完毕。
第三天,他将所有经典重新翻阅一遍,交叉对照,把各家注疏的异同、经义的脉络、破题行文的关键节点,全部梳理成一张清晰的网。
三天后,他合上最后一卷《春秋》,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具身体太久没有好好读过书,吐出一口浊气,气血有些不畅。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八股文的格式也摸清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起承转合都有定数。说白了就是戴着镣铐跳舞——格式越死,越看功力。
接下来两个月,他没有再翻书,而是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练字。原主的字不算差,但少了风骨。白泽便每天抄写经文,刻意在笔锋中融入自己的气韵。两个月下来,一手小楷写得端方秀逸,隐有锋芒。
第二件,揣摩历届乡试优秀答卷。客栈老板是个热心肠的,听说他要考乡试,特意从书坊淘了几本历年程文给他。白泽一篇篇拆解,分析考官的取士偏好、文章的起承转合技巧、哪些写法容易出彩、哪些写法容易踩雷。
两个月后,他已胸有成竹。
这期间,客栈里住进了不少赶考的书生。七月的江宁府暑气蒸腾,但这些读书人一个比一个用功,天不亮就能听见各处房间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白泽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认识了方子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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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谦是隔壁县的,比白泽大两岁,今年二十四。
两人第一次说话是在客栈后院的井边。白泽去打水洗脸,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的书生蹲在井沿上,一手拿着书卷,一手往嘴里塞干饼,读得入神,饼渣掉了一地。
兄台,井沿危险。白泽好心提醒了一句。
方子谦抬起头,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咧嘴一笑:无妨,我从小蹲到大,稳得很。
白泽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周易本义》。
读的是朱子本?
正是。方子谦来了精神,不过我觉得朱子有几处注得太过,你看这里——他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段,乾元亨利贞四德配四季,这个我勉强同意。但他把字解成物之遂,我觉得不对。者,宜也。不是万物遂了才叫利,是万物各得其宜才叫利。遂只是结果,宜才是根本。
白泽微微挑眉。
这个见解,有点意思。
他蹲下身,认真看了方子谦一眼。此人衣衫洗得发白,袖口处打了补丁,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但一双眼睛极亮,困境中仍然烧着火。
兄台高见。白泽说,不过我倒觉得,朱子用字,恰恰是把从抽象拉到了实处。宜是理,遂是事。理在事中,不在事外。你把利解为宜,格局更大,但落到实写上,不如朱子扎实。
方子谦愣了一下,随即拍腿大笑:说得好!来来来,咱们好好论一论。
这一论,就从井边论到了饭桌上,又从饭桌论到了后院的老槐树下。
方子谦此人,出身比陈文远还苦。他爹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娘给人洗衣缝补,家里兄弟姐妹六个,他排老三。全家砸锅卖铁供他读书,指望他能出人头地。他倒也不负众望,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补廪生,在县学里是头一名。
但到了乡试这一关,寒门子弟的劣势就暴露无遗了。没有名师指点,没有藏书可读,连买纸笔的钱都要精打细算。他这次来省城赶考,路费是乡亲们一文一文凑的,住的是最便宜的通铺,吃的是自带的干粮。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脸皮厚。方子谦笑着说,穷怕什么?穷到这份上,考不中大不了回去继续穷。考中了,那就全家翻身。横竖不亏。
白泽欣赏他的豁达,更欣赏他的才华。方子谦对五经的理解极深,尤其是《春秋》和《周易》,见解独到,行文老辣。若论真才实学,此人不在任何世家子弟之下。
但白泽也知道,科举这东西,从来不只是考才学。
寒门子弟想中举,除了才学,还得运气好——遇到不歧视寒门的考官,不被世家子弟抢了名额,不在考场上出什么意外。
原主陈文远连考三次乡试,次次落榜。他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可惜生来性子绵软,不善应变,一进考场就紧张得手抖,发挥不出十分之一的水平。
不过白泽不是原主。
他有足够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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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心归信心,麻烦还是来了。
这天傍晚,白泽和方子谦在后院的老槐树下讨论一篇破题文章,正说到兴头上,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锦衣书生簇拥着一个人走进后院,前呼后拥,排场不小。为首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如冠玉,头戴方巾,身上的绸衫在夕阳下泛着光。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题着诗,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方子谦压低声音:那是陆明轩,礼部尚书陆廷风的公子。
白泽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明轩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在白泽和方子谦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撇。
又是个寒酸书生。他身边一个跟班低声说了句什么,陆明轩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
客栈的伙计立刻殷勤地端上茶点,和先前对白泽他们的态度判若两人。
方子谦的脸色沉了沉,但没吭声,继续低头看书。
白泽也没理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你刚才那个起讲,转折太急了。八股文讲究的是气脉贯通,你这个用得太生硬,不如换成字,语气更从容。
方子谦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
哟,还在琢磨破题呢?
陆明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我说两位兄台,这乡试可不是县学里的岁考。你们在这小客栈里闭门造车,不如早点收拾行李回家。省城的桂花糕倒是不错,尝尝鲜也就罢了。
他身边几个跟班哄笑起来。
方子谦的手猛地攥紧了书卷,指节发白。
白泽抬眼看了陆明轩一眼,神色平静:这位兄台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