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儿。齐氏叫了他一声。
黄坚抬头。
你刚才问杜贵那些话,是真想问,还是让他知道咱家不好欺负?
都有。
齐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走过来一把搂在怀里。老太太手上没多少力气,搂得紧紧的。
好。就说了一个字。
这天晚上,齐氏坐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跳了跳,映在脸上,皱纹照得一清二楚。黄坚坐在旁边递柴火。
坚儿,知道咱家为啥被欺负吗?
因为穷。
不对。齐氏摇头,穷人家多了,咱家被欺负得特别狠。不是你祖父不勤快,不是你爹不孝顺,是咱家没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杜贵敢骑骡子来踩咱家门,不是他有钱,他知道没人替咱家说话。
她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里,站起来,围裙上擦了擦手。
坚儿,将来读了书,替那些和你爹一样的人说话。
黄坚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的火,沉默了好一会儿。
祖母,我想上族学。明天就去。
齐氏转过身,灶膛里的火光在眼睛里跳了跳。现在去?
现在去。等我读了书考了功名,杜贵再骑骡子来,我就能问他要账本了。
齐氏盯着他看了半天,笑了,不是苦笑冷笑,是一个祖母相信孙子能做到的那种笑。
好。明天让你爹送你去。束修的事你不用管,你祖母就算给人浆洗衣裳,也要把你供出来。
黄坚低下头。
第二天一早,黄守耕牵着黄坚的手,走过庄西碾坊,走到一座青砖黛瓦的祠堂前。
黄氏祠堂。正堂供祖宗牌位,东厢族长黄秉乾住,西厢偏房隔出一间做了族学。先生姓蒋,老秀才,六十多岁,教了三十年书,教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再往上不行了,他自己也没考过举人。
祠堂门口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在扫地。看见黄守耕父子,放下扫帚,叫了声守耕叔公。
黄承钧,族长黄秉乾的曾孙,比黄坚大四岁,族学读了两年。
承钧,你太爷爷在家么?
在正堂。
黄秉乾正站在祖宗牌位前烧香。六十出头,身子骨硬朗,穿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秉乾伯。黄守耕鞠了一躬,想让坚儿入族学。
黄秉乾看了看黄守耕,又看黄坚。你家里,什么光景?
秋粮全没了。杜贵昨天来逼租,十天交八斗麦子。
黄秉乾沉默了一会儿。杜贵逼租他昨天就听说了。可他不是黄秉田那支的,祠堂是祠堂,院门是院门,出了院门不归祠堂管。他能做的就是在族谱上记一笔。
束修你不用出。黄秉乾说,让坚儿来吧。咱黄家,也该出个读书人了。
黄守耕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秉乾伯
不必多说了。黄秉乾摆了摆手,看着黄坚,孩子,你记着,你是黄家的人。将来读了书考了功名,心里要装着柳集,装着咱黄家。别学那些人,考了功名不认祖宗。
黄坚抬头看着正堂里整面墙的祖宗牌位,那些名字这辈子是他的根。
记住了。
黄秉乾点点头,领他进西厢族学。
屋里摆着五六张方桌,上头铺毛边纸,搁着毛笔。蒋先生正坐靠窗的案桌后翻书,听见门帘响抬起头。
蒋先生,新来的学生,黄之坚,秉田家的孙子。
蒋先生眯眼看了看黄坚,问了三句。
认得多少字?
《三字经》全篇、《千字文》大半、《百家姓》全背。父亲教过,自己也看了些。
蒋先生眉毛抬了一下。
为什么想读书?
黄坚想了想。前两天地主来收租。他拿着账本,我爹不识字,说不清去年交了多少。我来读,我来帮他记,以后谁也糊弄不了他。
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打算读到什么时候?
读到谁也欺负不了我家里人的时候。然后接着读,替跟我爹一样的人说话。
蒋先生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这个七岁孩子,像看一件稀罕东西。
好。明天就来。不用带东西,从《三字经》背
先生,我会背了。
那从什么意思开始。字认得,意思不懂,等于没读。
意思大概也知道。父亲每教一段都讲过。
蒋先生盯着黄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笑两声就咳,拿手帕擦嘴。
三十年了,头一回有学生入学第一天,《三字经》全会了。
走到黄坚面前,低头看他。
孩子,你叫什么来着?
黄之坚。祖父说,老祖宗定的字辈是之,之乎者也的之。
黄之坚。蒋先生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之者往也,坚者固也。走一条路走到底,这就是你的命。
黄坚没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方桌前,把毛边纸摊平,拿起毛笔蘸了墨。纸是粗纸,吸墨快,笔一落就洇了一大片。在那片洇开的墨迹边上,写下第一行字:
人之初,性本善。
落在一个发过大水、死过人、欠了租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