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干啥?黄承鋆过来看他记账的时候问。
怕人说闲话。分了人家的粮,不给人家看账,时间长了就有人说你私吞。
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会说你?
黄坚停了笔。他看着黄承鋆,声音放低。去年我跟杜贵说,他账本上那三斗是假的。你知道杜贵怎么回答我的?账本就在这儿,你要看?他仗的是账本,因为他不怕人查他的账。我记账是这个道理,我也不怕人查。
黄承鋆听懂了。他蹲在黄坚旁边,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好半天。你记的这些,要是将来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记的。
为啥?
你不信我?我算术好。还有,你将来要考功名。考功名的人不能有把柄,给人管粮就是个把柄。这是好事,可到了有心人嘴里就是结党。
黄坚看着他。黄承鋆这一年长高了不少,说话也比以前沉稳了。在学堂里还是吊儿郎当不爱读书,可只要一沾算账的事,两只窄眼睛立刻发亮。他爹说,过了年就送他去镇上当铺当学徒,不读四书五经了,去学真本事。
你去了当铺,还行不?
行。黄承鋆说,当铺的东家姓方,方老爷。他跟我爹说,只要算术好,认得字就行。他那儿的学徒全是识字的,管账、估价钱、看厘金,都是算术。我去了先打杂,一年后要是能干得好,就让我上柜台。
那就去吧。黄坚说,族学里少一个顶嘴的,蒋先生能多活几年。
黄承鋆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萝卜,生的,还带着泥,跟上次在槐树下吃的一样。
给你。我集上拿三个铜板换的,一共五个。我自己吃了三个。剩下两个,给你一个。这个是明年秋天,你让我去你家地里看沤肥的,那份人情。
黄坚接过来。不是人情。是你自己愿意来看的,看了回去你家也沤肥了。
我家沤了,我爹说比你家沤得差远了。明年你再去我家教一回。
行。
腊月二十。黄坚在河沿上找到了黄承钧。黄承钧站在一棵柳树底下,手里拎着一条鱼。鱼不大,可他在笑,这是他第一次在冰水里摸到鱼。
你猜我今天摸了几条?黄承钧举起手,三根手指。三条。任四叔说我是读书人里头最能摸鱼的。
文能提笔算账,武能下河捞鱼。黄坚说。
对!黄承钧笑得很大声,你听听这个,文能提笔算账,武能下河捞鱼,你给我写个对子?
黄坚想了想,拿起树枝在沙地上写:
扛锹能堵颍州水,提笔敢问杜家粮。
黄承钧看着这两行字,脸上的笑收了。写得好。可我不敢念,我怕杜贵听见。
总有一天你会敢念的。
弘治五年除夕。碾坊里的灶火没灭过。齐氏带着几个婆娘包了角儿,是野菜馅的,面皮是粗面掺高粱面,皮厚得煮三遍才能熟。六户人家挤在碾坊里,一碗一碗分。角儿盛到碗里,咬开,里头是灰绿色的野荠菜,掺了一点点炼出来的猪油渣。黄坚吃了五个。这是他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角儿,比前世祖母在灶边递来的那碗还香。
子夜。黄坚一个人走到河沿上。颍水没结冰,水流的声音在黑夜里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去年这时候,他刚从高烧里醒过来没几个月。大前年这时候,他还不是他。可他现在是他了。黄之坚。九岁。黄氏老三房第八代,佃户家的长子长孙。算术好,读过《论语》,会沤粪,闯过杜贵的门,带四十多人要过水,管过六家断粮的账本。再过两年,他要去考县试。考过了,就是童生。童生往上,秀才、举人、进士、功名。功名到手的那天,杜贵手里那本假账,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掏出一张纸,是给蒋先生写的年假作业。纸上头一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
先生叫他解释这句话。他想了想,在底下写
民为贵:任老四家锅里断了两天粮,三岁的娃在门口干嚎,这是贵吗。
社稷次之:碾坊里六家人吃着一锅野菜糊糊,没有一个饿死的,这是次之吗。
君为轻:我不懂。等我活了比九岁更多的时候,再告诉你。
写下最后一个字,天上开始飘雪。
弘治五年的除夕夜,颍水河畔,柳集三十余户人家,无一人饿死。
风从颍水上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碾坊的木板门上一阵一阵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