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一年清明。府学放了五天假。

黄坚没回柳集。他拿了一张手绘的舆图，颍州府境内八个县的村落地图，是从府学藏书阁里借出来的旧稿，画得潦草，地名错漏不少。他决定趁这五天，先不去远的，就从颍水往下走。沿着商路的岔道，一天去两个庄子。不带目的，就是去看。

同行的有柴勇和李辰华。柴勇本来要回家，听说黄坚要出去走庄子，把行囊一背，算我一个。我爹老说，当兵的不认路怎么打仗。李辰华本来不打算去，可黄坚说了句吏部条则你看得再多，不如去庄上看一眼丁册上的人。李辰华把书放下了。

第一天，大常庄。

这庄子在颍水南岸十五里处。官道下来是一条泥路，马蹄踩的坑还没干，坑坑洼洼积着黄泥水。庄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坐着个老头，抱着膝盖在晒太阳。黄坚走过去蹲下来问，爷，庄上有多少人？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他。恁是官府的？

不是，府学的学生。出来走走。

老头这才把闭着的眼睁开。府学的学生来俺们这儿做啥，庄上都是些病秧子，没啥可看的。

他的话没说错。大常庄二十来户人，几乎家家都有病人。不是大病，是那种拖不死也好不了的慢性病：咳嗽、哮喘、腰腿疼、阴雨天就发作的头风、吃不下饭睡不着的胃病。这些病去府城看病太远，来回百十里，药费加上路上的吃住，一家人一年种地赚的钱全搭进去还不够。不去府城，就在庄里的土郎中那儿抓几副草药。土郎中姓方，五十来岁，他家祖上传下来一套手艺：正骨、拔罐、放血。别的病他不会，会了也不敢治。他给黄坚看他的药柜，就三样东西：一把艾草，一捆桑枝，一碗黑乎乎的拔过几十个人的陈年火罐。

庄里最让黄坚难受的是一个小女娃，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她不是饿的，她一吃饭就吐。方郎中说这病叫：反胃，他治不了。去了府城，府城的大夫说要吃党参炖鸡汤调养。一剂党参一百文，够她家吃两个月粗粮。那女娃的爹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府城大夫开的方子，揉得皱巴巴的，墨迹都糊了。他看了黄坚一会儿，忽然把方子往地上一摔，站起来走了。走了三步又回来，弯腰把方子捡了起来，小心地折好，塞进袖子里。

出了大常庄，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头已经落到了西边山脊线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柴勇一路闷着不说话，拳头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走了好一段，他突然一拳砸在路边一棵杨树上，树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个反胃的女娃，她爹把药方捡起来了。方子上开的药他买不起，可他捡起来了。他捡的不是方子，是念想。

李辰华站住了。他掏出纸笔，在路边的石头上飞快地记着数字，大常庄，二十二户。病号七人，反胃、哮喘、腰腿、头风、胃寒、哮喘、反胃。村医一人，仅备艾草、桑枝、火罐。距府城约七十里。无社学。

第二天，程楼。

黄坚之所以选程楼，不是因为远，是因为二姑黄芷嫁在那里，表兄程大牛是他亲戚。黄芷是黄秉田的三妹，十二年前嫁到程楼程家。程家有八亩薄地，不多，可一家人省着吃够用了。黄坚小时候过年走亲戚去过好几次，程大牛比他大四岁，每次他去都带他上后山掏鸟窝。可这回他走到程楼的时候，庄子还是那个庄子，二姑家的门还是那扇门。开门的程大牛，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笑嘻嘻掏鸟窝的后生了。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梢斜到颧骨，已经结了痂，可疤是暗红色的，像条蜈蚣爬在脸上。

大牛哥，你脸上那个

程大牛摸了摸脸。摔的。

摔的摔不出那种疤。黄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