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石声没有再响第三下。
荒祠里只剩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咽。镇魂碑上的霜字还停在原处,一笔一划,像刚被人用指甲刻出来。
萧彻握着无名孤剑,掌心全是冷汗。伤臂的骨缝还在抽,剑鞘贴着手腕,冰得钻心。
守剑人把半月符牌塞回怀里,绕到碑后。
碑后只有一面湿黑的石壁,墙根堆着碎草,草下压着半截旧香脚。石壁离地三寸的地方,多了三道新刮出的白痕。
老者蹲下去,指尖在白痕上抹了一下,又放到鼻子前闻。
“不是活物。”
萧彻喉结动了动:“是碑里的东西?”
“碑能养魂,也能困魂。里面有个东西,想借符牌的气递一句话。”老者把碎草拨回原处,“话递出来了,门没开。”
“飞升者,皆为祭品……”萧彻盯着碑面,“这句也是亡者说的?”
老者站起来:“碑比问天录老。你只须记住,今天看见的霜字,不许对第二个人说。”
“赵虎也不能说?”
“尤其不能对边军说。”老者看他一眼,“军中要是传出仙门飞升是假的,不用玄天宗动手,朝廷监军先割你舌头。”
萧彻沉默。
风从墙缝钻过,残灯的火苗重新立起来。碑上的白霜一点点退去,那八个字像沉回石头深处,只剩水痕往下淌。
老者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支线香,一一折断,丢进香炉。
“两日内,你留在这儿。别出院,别拔那把剑,也别再试着听。”
萧彻抬头:“我能听见了。”
“听见一点,不代表你受得住。”老者指了他的左臂,“骨头裂了两道,经脉像被火燎过。再强引一次,执念没成,你自己先成死人。”
“雁回岭的人还躺在雪地里。”
“魏九退回青蛟水寨,这一阵不会上山。玄天宗要是再来,不会只派几个匪。”老者盖上香炉,“你现在出去,除了送命,做不了第二件事。”
萧彻低头看剑鞘。鞘上旧漆剥落,露出暗青的铁色。剑没有鸣,像在等他开口。
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接下来两日,荒祠山门紧闭。
第一天,老者让他劈柴。柴是湿松木,斧头钝。萧彻用右手抡斧,左臂吊着,劈到三十几下眼前就阵阵发黑。他咬着牙往下数,数到一百,斧柄被掌心的血黏住了。
第二天,老者让他磨父亲留下的旧猎刀。
刀身上有三处缺牙,刀柄被萧烈的手磨得发亮。萧彻坐在檐下,蘸水一下一下推磨刀石。水从石面流下去,带着铁锈,红得很淡。
他没问尸身什么时候下葬,也没问玄天宗。老者不说,他就不问。
第二天夜里雪停了。第三天清晨,后院的门闩自己响了一声。
萧彻睁眼时,守剑人已经站在祠堂中央。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残灯,手里提一只黑布包。
“走。”
萧彻抓起无名孤剑,又把旧猎刀别在腰后。老者看了那把刀一眼,没有拦。
两人到镇魂碑前。碑上水痕干了,八个字没影了。
老者把残灯放在碑脚,从黑布里取出三枚黑木钉、一道黄符、半碗冷酒。他含酒喷在碑座上,把木钉一一钉进碑前泥土,摆成三角。黄符贴上碑面,无火自燃,纸灰落进地缝。
镇魂碑轻轻一震。
碑座底下传来机括声。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慢慢下沉,露出向下的石阶。陈腐的冷气从底下涌上来,残灯的火苗变成青色。
老者提灯先下:“跟紧。脚下有七块活砖,踩错了,箭不长眼。”
石阶一共三十七级。萧彻默默数着。越往下,石壁上的水痕越多;那些痕迹不像水,倒像刀剑拖过的印子,有的还带着暗褐色。
走到第三十级,他听见了第一声剑鸣。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叩了一下剑脊。
萧彻脚步一顿。
“别停。”老者没回头,“从现在起,把嘴闭紧。冢里的剑会认生,也会引人。你只听,不求。”
“什么叫不求?”
“别在心里喊它们的名字,别问谁愿意借你,别许自己做不到的愿。”老者说,“剑听见‘求’字,就会把执念塞过来。你这副身子,塞三把就废。”
石阶尽头是一道低矮门洞。
残灯照进去,萧彻瞳孔一缩。
地下剑冢像一座被掏空的山腹。四面石壁上插满断剑、残剑、无鞘的剑。有的只剩半截剑身,有的剑格锈成一团,有的被铁链锁进石头里。粗粗一扫,不止一百把。
中间是一条黑石路,路尽头立着一根根石柱,每根柱前都有一把剑。剑下没有名字,只有烧残的木牌、断弓、铁片、半块兵符,或者一只烂透的鞋。
萧彻刚迈进门洞,耳边的剑鸣一下多起来。
叮。铮铮。
像雨落在无数片剑刃上。
他太阳穴一跳,鼻子里涌上铁锈味。
“稳住呼吸。”老者的声音在前头,“它们不是冲你。”
萧彻用袖子擦了擦鼻尖,袖面上没有血。
他沿着黑石路往里走。左边第一根石柱上插着一把窄剑,剑下压着半只小孩的银镯。剑身没动,萧彻却听见一个女人哭了两声,随即被剑鸣压碎。
第二根柱前是一把断环首刀,刀旁放着裂成两半的边军木牌。
“狗……”
一个沙哑的男声刚冒出来,萧彻立刻咬破舌尖,把那个字甩开。
他不敢再看,只盯着老者的脚后跟。
可剑冢不让他躲。老人咳嗽、女人哭喊、孩子叫饿、士卒报数,还有人反反复复念一个地名。那些声音像被刀切碎的纸,一片一片扎进耳朵。
走到第九根石柱时,腰后的旧猎刀轻轻碰了他一下。
不是他碰刀。是刀柄自己震了震。
萧彻停住。
老者也停了,没转身:“听见什么?”
萧彻喉咙发紧:“鼓。”
“再听。”
他闭了闭眼。百剑残鸣底下,真的有一声鼓。
咚。
隔很久,又一声。
咚。
鼓声闷,带着风沙和血味。旧猎刀的刀柄越来越冷,冷意顺着肋骨往上爬。
萧彻睁眼,看向石柱。
柱前没有名剑,只有一把卷刃的边关铁剑。剑身满是豁口,剑尾系着半根发黑的红缨。剑下压着一片甲片,甲片上刻着“雁回”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