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的人在沟外,名册会送回你们家乡。你娘若不在,坟前也会有人念。”
那河工慢慢点头,身影化成白光,落进剑脊。剑身只亮了一寸。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韩石头说,儿子若敢下井,打断他的腿。罗七说,船底那刀不是他失手。烧饭妇人说,灶膛里还埋着三十文,是给邻家孩子的药钱。
每一句未了之言落进问天录,萧彻便重复一遍。能应的应,不能应的不骗。
“我不能让你活。”
“我不能替你儿子娶妻。”
“我只能把话带到,把恶徒的名字记下。”
亡魂没有退,一个个把执念按进他的骨头里。
咔。
萧彻体内传出第一声脆响,像深埋血肉里的东西被铁锤砸开。他背脊猛地挺直,冷汗瞬间湿透里衣。第五十一骨落下,经脉像被烧红的锉刀来回拖。
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冲开耳鸣。
第五十五骨。矿洞里的哭声低了。老季拖着少年往后退,玄印脸色骤变,双手连掐法诀,想重新合上铜炉。
第五十八骨。萧彻指骨裂开细纹,剑柄几乎握不住。炉中最后一道残魂是个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破袄,怀里抱着碎石。
“哥哥,”她小声说,“我爹还在里面采石头。他答应给我扎雪兔子。”
问天录上,她的名字叫季禾,七岁,不是矿工,是跟着父亲来送热汤时被抓的。
老季身子一晃,矿镐砸在地上:“禾丫……”
小女孩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爷爷,别让爹再找我了。山下冷,我不疼。”
老季张着嘴,眼泪从煤灰脸上冲下两道白痕,却发不出声。
萧彻抬剑,声音沙哑:“季禾,我带你爹出去。你爷爷也出去。雪兔子,我记着。”
小女孩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剑锋。
第六十骨,在这一刻铸成。
轰。
萧彻耳中像有六十把剑同时归鞘。他胸口一甜,血顺着唇角涌出,眼前火光都被撕成白线。无名孤剑自行抬起,剑身上六十道细纹一一流光,却只维持了三息。
三息后,光暗下去一半。
玄印是炼气九层,有符器护身,正面缠斗他仍会死。可这里是矿牢,有木柱、轨道、铜炉,还有被抽魂采石逼出来的地形。
萧彻抓起一筐黑石,猛砸头顶木柱。
老季最先反应,嘶声吼:“躲梁后!”
矿工齐齐扑向两侧。萧彻剑锋连挑三根撑梁底部,采空的洞顶**着塌下,大片碎石夹着雪水砸落,正堵在玄清弟子和监工前方。
玄印祭出青色小盾,碎石被盾光弹开。他刚要踏前,萧彻已顺滑轨低身滑到,猎刀斩向他脚踝,孤剑却刺向铜炉下的符盘。
玄印不得不收盾回护。
剑刃刺进符盘,六十道残念在炉中齐震。骨针寸寸裂开,铜炉发出刺耳哀鸣。玄清弟子中有人抱头惨叫,眉心浮出淡黑线。
“走地沟!”玄印脸色惨白,捏碎一枚玉符。
洞壁右侧裂开暗门。两个符师冲出,其中一人抛出乌光网,迎风暴涨,直罩萧彻。
萧彻没有追玄印。他剑交左手,抓起铁链横甩缠住乌网,剑刃顺链一压。乌网被带偏,罩住三名监工,网丝一合,三人被切成碎块。
暗门前,玄印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彻,你救得走活人,救不走这座山。”
萧彻提剑要追,右膝忽然一软,半跪在地。第六十骨像烧红的铁钉,深深钉进经脉,沿腿骨往上爬。他喉咙里又涌上一口血,被硬生生咽回去。
玄印趁这一息钻入暗门。另一名符师慢了半步,老季从梁后扑出,矿镐横扫,砸断他的小腿。
萧彻的剑跟着到,刺穿符师肩口,把人钉在地上。
“祭坛在哪?”
符师疼得抽搐,咬牙笑起来:“你已经在神脚下了……”
他猛地咬碎毒囊,黑气从七窍冒出,转眼没气。
洞顶又是一震。赵虎的声音从矿口传来:“萧彻!北沟!再不走全埋!”
老季吼着让人排队,还能走的抬不能走的,少年背上一名河工,眼泪在脸上抹出黑印。萧彻撑剑站起,把铜炉下残存的符盘整个劈碎。
炉中最后几缕散雾飘出,在半空停了停,朝他低头,随后散进剑里。
无名孤剑归于沉寂。六十道执念没有再喧哗,像真的入了鞘。可萧彻知道,它们只是在等下一次出鞘。每等一次,他的骨头就要先裂一次。
北沟很窄,众人趴在冰水里往前爬。身后矿洞接连塌落,黑水混着碎石追在脚后。赵虎带两名边军等在沟口,一把拽住萧彻后领,把他拖上爬犁。
“玄印呢?”
“跑了。”萧彻闭眼喘息,“地沟通山腹,里面还有阵。”
赵虎骂了一声,挥手:“走!”
爬犁冲进松林时,身后矿坑整个塌陷,白皮灯笼被气浪撕成碎片。老季回头望着烟尘,突然跪下,朝黑下来的山口磕了三个头。
萧彻躺在爬犁上,体内六十枚执念骨一枚枚冷下去,冷得像冰。他摊开右手,掌心还攥着季禾碰过剑锋时留下的一点白灰。
白灰被风一吹,散了。
他慢慢攥紧空拳,指缝里渗出血。
爬犁奔出半里,前方探路的边军忽然勒住缰绳。雪林尽头,塌陷露出的半截矿壁被地火般的幽光映亮。那不是矿脉,是一面被凿开的古老石壁。
石壁上,三尊残缺神像的轮廓斜斜断裂,泥苔剥落后,下方又露出半张没有眼睛的脸。
脸旁刻着第四尊神的祭纹。
纹路只余小半,仍像活物般在矿壁深处缓缓游动。萧彻撑着坐起,无名孤剑在鞘中轻轻一颤,随即死死压住,不肯再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