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把血纸按回名册,指腹压住那半枚剑印。血还带着沙腥,不像旧物。
白简伸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孟?魔剑宗那位孟姑娘?”
“往西。”萧彻将血纸贴身收好,背起名册,又问驿亭老卒,“黑鸦峡离此多远?”
老卒拄矛想了想:“走官道绕沙泉,十二日。若有人认得风口,穿戈壁,七八日也能到。但那地方邪,马匪多,风一起,连白骨都会被埋。”
“哪里能找向导?”
“西市有个叫老拓的,跑了三十年大漠。”老卒顿了顿,“只是半月前有商队回来,说他死在风蚀碑下了。同行的人讲,他为了给商队找水,一个人进了沙暴。”
萧彻抬眼。
老卒叹气:“尸骨是商队后一趟捡回来的,就埋在碑旁。那商队倒好,回来连口水钱都没给他家里送。”
风从西面吹来,卷着细沙打在驿亭木柱上,沙沙作响。无名孤剑又低低鸣了一声。
萧彻牵过驮马:“借问他家住处。”
老卒往西一指:“沙头村,第三户矮土墙。家里只剩一个瞎眼婆娘和小娃。”
萧彻没有立刻上路。他先在驿亭买了两袋粗粮、一包盐,又把白简凑来的碎银裹好,送到沙头村。
矮土墙院内,瞎眼妇人正摸着绳编晒肉干。一个七八岁的男娃蹲在门槛边削木哨,听见脚步声,立刻抓起木棍。
“找谁?”男娃问。
“找老拓。”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他没回来。”
萧彻把粮盐放在石磨旁,声音放低:“我要往西,走他走过的路。”
妇人沉默了很久,才摸索进屋,取出一只旧皮囊。皮囊磨得发黑,口上系着褪色红绳。
“这是他的水囊。”她说,“旁人都说他贪了商队的水钱,跑了。他不是那种人。他若死在外面,肯定还惦记路。”
男娃咬着嘴唇:“阿爹说过,风蚀碑下面有暗泉,他不会迷路。”
萧彻接过水囊。囊底已经干硬,却有一缕很淡的执念贴着掌心,像风沙里一根没灭的线头。
“我会查清。”
他翻身上马,沿西边荒道赶去。白简追到村口,抱着醒木直喘气:“你真进大漠?我话本还没——”
“回去。”萧彻打断他,“把矿工名字带到江北诸城,别添仙法,别造神迹。”
白简站住,半晌骂了一句:“行,你欠我一段大漠书!”
萧彻没有回头。
七日后日头偏西,戈壁尽头终于立起一块风蚀孤碑。碑身两丈多高,黑黄岩石被风割出一道道深槽,像被钝剑劈过。碑下堆着乱石,石缝里插着几根烂木签,半截羊皮被沙埋住。
驮马走到半里外便不肯再进,打响鼻,前蹄乱刨。
萧彻下马,牵着缰绳一步步靠近。
风里有说话声。
不是活人。
“往左,风口会吃人。”
“泉在碑后三步,别信地上的白骨指的方向。”
“盐脊下面是空的,马会陷。”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被沙磨破了喉咙。
萧彻停在碑前,把老拓的水囊放在石上:“老拓?”
风声一顿。
石缝间慢慢站起一个半透明的汉子。他脸膛黑红,额上缠着旧布,腰间挂着铜铃和短叉,脚上的皮靴烂了一只。魂魄并不完整,左肩以下时有时无,像是被沙暴生生磨掉。
向导老拓。
他看着萧彻,又看那只水囊,嘴唇动了动:“送回家了?”
“粮盐也送了。”
老拓咧了咧嘴,眼里却没有笑:“商队呢?”
“哪一支?”
“波斯来的胡商,十七峰骆驼,三个孩子,还有两箱药。”老拓抬手指向西北,“他们给玄清宗交了水钱,又被马匪盯上。我说夜里不能走红沙脊,他们不信。不,不是不信,是有人逼他们走。”
萧彻蹲下,拨开碑前浮沙。
沙下埋着一块铜牌,半尺见方,边缘被火燎黑。铜牌上没有玄清宗常见的云纹,只刻了一只黑鸦和三道水纹,背面密密麻麻刻着日期、水罐数、银钱、马匪记号。
他翻到最后一行。
“景和十九年,七月初九,阿里商队,水三十囊,药两箱,引黑鸦峡。收玄清矿牌七枚。”
日期就在两日前。
老拓的魂魄晃了一下:“我发现账牌,被他们推下沙坡。商队以为我逃了。今晚沙暴起,他们会被赶进峡口。”
西北天边忽然暗了一线。不是暮色,是一堵黄黑色的沙墙正贴着地平线压来。风里的温度骤然变冷,铜铃无风自响。
萧彻把账牌塞进怀里,握住剑柄:“带路。”
老拓看着他:“你没有炼气。”
“我知道。”
“沙暴里,魂魄会割肉。我的念也护不住你全身。”
“能指路就够。”
无名孤剑出鞘一寸,嗡声被风撕碎。老拓残存的身形化成一线灰黄影子,钻入水囊。囊底干硬的皮面微微发烫。
萧彻翻身上马,朝西北冲去。
沙暴在半个时辰后追上他。
天一下黑了。沙粒像无数细针,先打破脸,再钻进衣领、袖口、牙缝。驮马悲鸣着低头,几乎被风掀翻。萧彻扯下外袍裹住马眼,自己只留一条缝看路。
水囊在腰间轻轻一撞。
“偏左三步,前面是盐壳空坑!”
萧彻猛勒缰绳,驮马擦着坑边掠过。下一刻,身后地面塌出一丈宽的黑口,沙流滚滚灌入。
“贴黑石走,别追驼铃,那是风眼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