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无声裂开,焦土向两边翻卷,露出底下还未凉透的城砖。百剑墙面被撕开一半,墙后十几个百姓被震倒。一个老妇人爬起来,先去捡滚出去的木梳,捡到后又扑回去,把木梳嵌进裂开的墙纹。
“这是我儿媳的。”她满脸是灰,声音却清楚,“她答应过给孙女梳头。”
木梳入墙,灰白剑光又亮起一寸。
赵虎一把拉起她,冲身后喊:“补墙!有什么拿什么!”
军卒、百姓、魔剑宗修士同时动了。有人搬石,有人抬土,有人把贴身的旧物塞进墙缝。百剑低鸣,墙面一点点重新合拢。
元始神看着这一幕,脸上仍无怒无喜。
可天缝里的神火更亮了。
“微虫之诺。”他说。
第三剑举起。
这一次,白骨剑脊上的神文不再一行行亮起,而是整柄剑同时燃烧。九座神座的金辉全向屠生剑汇去,持秤判官的秤杆裂开,无面船王脚下的黑水被蒸出大片白雾。
剑还未落,萧彻已听见自己的胸骨在响。
不是裂,是快要被压穿。
孟红妆终于拔出刺在神使眉心的剑。那神使向后倒去,胸腹间的黑线寸寸断绝。她没有回头看自己灼烂的袖口,只贴着屋脊疾行,趁元始神举剑的空隙,从侧翼再刺。
这一剑刺的是神座前那缕祭火。
祭火连着城中信徒竖起的三丈香案。香案下,还有被神谕蛊惑的百姓跪着,额头贴地,口里念着献城得安。孟红妆剑锋扫过,先斩香案四脚,又一剑劈断最大的金色香柱。
香柱断时,跪着的人群里有个少年茫然抬头。
“娘?”他看见墙后满脸灰土的妇人。
妇人扑过去,把他从香案前拖了回来。
祭火弱了一分。
元始神终于转头。
金色目光落在孟红妆身上。她刚落地,膝弯便被无形神威砸中,整个人重重跪下去,手中长剑拄地,剑刃切入砖石三寸。她背脊挺得笔直,喉间涌上一口血,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萧彻瞳孔一缩。
第三剑就在此刻落下。
他不能退,也不能分神去接她。无名孤剑在掌中发出尖锐颤鸣,八十一骨的白火几乎烧穿皮肉。他把所有能引的念头都压进剑锋,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却忽然只剩萧烈从前在雪岭上说过的一句话。
“猎户遇熊,别盯着熊掌怕。盯你要护的人。”
萧彻向前迎了一步。
第三剑正中无名孤剑。
他的虎口当场被剑锋震开,皮肉翻卷,露出森白指骨。血刚溅到剑格,就被神火烧成黑烟。八十一骨里有三枚执念骨同时裂开细纹,冰冷与灼烫交替灌入经脉,他眼前黑了一瞬,连城墙上的灯火都看成了重叠的鬼影。
寿元像被人从骨缝里硬刮。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也听见百剑墙面里无数人在念名字。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钉住他快要散掉的心神。
剑山塌下半层。
萧彻没有跪。
他双手握剑,把屠生剑一点点顶高。手臂上的血沿着剑脊流上去,在金白相撞处蒸成雾。雾里,许多残碎影子一闪而逝:提弓的猎户,举锤的矿工,堵门的军卒,抱琴的女子,断剑仍向前刺的年轻修士。
孟红妆跪在侧翼,抬眼看着他,眼神一刹变得极冷。她双手握剑,强行从神威下站起半寸,剑锋再次抬起。
元始神却已不再看她。
他双手握住屠生剑,将第三剑剩余的神威尽数压下。
“凡念有尽。”
轰!
无名孤剑弯出一道危险的弧。
萧彻胸口的衣料被震裂,皮肤下浮现出八十一枚灰白骨印,其中数枚已经渗出血丝。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脚下两块坚石被踩成齑粉。终于,他借着百剑墙面回涌的守诺念,猛然旋身,将第三剑卸向剑山外侧。
金色剑锋擦着他的左肩掠过。
一片血肉被神火烧焦。
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地,仍用剑撑住身体。第三剑的余波撞上百剑墙,墙面裂开数十道缝,却没有彻底碎。湿土、遗物和人影立刻扑上去,把裂缝重新堵满。
城中安静了一息。
随后,赵虎嘶声喊道:“墙还在!”
“墙还在——”
军卒和百姓的声音一层层传下去,嘶哑,不齐,却没有断。魔剑宗左翼也有人跟着喊,喊到后来,只剩剑鸣与人声混在一起。
元始神垂眼看着屠生剑。
剑身上的金文明灭不定,像被那些微虫之念弄脏了。他缓缓抬手,天缝深处又有金光垂落,落在白骨剑脊上。裂痕里的神文重新愈合,神威比前三剑更沉。
萧彻撑了一下,没能立刻站起。
他的左手已经没有知觉,右手指骨露在血外,稍一动,整条手臂便抽痛得发抖。八十一骨中,护城念被耗去大半,殉战念也有许多黯淡下去。问天录贴在胸前,纸页边缘卷起焦痕。
孟红妆从瓦面上站起,唇角带血,剑却横在身前。
她向剑山迈出一步。
元始神举剑。
这一次,屠生剑没有对准剑山,也没有对准萧彻。
金色剑锋缓缓转向内城。
那里有一片新土,坟头不高,木牌却排得整整齐齐。义冢四周挂着矿工留下的矿灯,灯火很小,照着牌前一碗碗没来得及撒掉的薄酒。
第四剑,对准了那些安置亡魂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