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走了,没留下名字。
只留下一个空纸袋,和三个字。
往东走。
晓一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勉强合了会儿眼。那三个字像三粒沙子,滚过来,滚过去,怎么都碾不碎。
往东走。灰夹克说过。小满也说过。
现在又多了一个问题:007的档案,是谁拿走的?拿去做什么?
第二天,他没出门,把那空纸袋翻来覆去地看。
纸袋很旧,边角磨得起毛,正面印的“007”已经有些发淡。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灯光斜着一照,他看见纸袋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钢印。
不是管理局的印。
是五个小字,分成两行:城北三院·二。
城北第三人民医院。地下二层。
晓一查了这家医院。
城北三院,一家老医院,建了三十年,三年前停用。官方说法是设备老化,迁址重建。
可他总觉得这说法太干净了。
一个建了三十年的医院,说停就停,说搬就搬,连本地新闻都只发了一条几十字的简讯。这不像正常搬迁,倒像在藏什么。
他在本地论坛的旧帖里,翻到了另一种说法。
有个帖子,标题是《城北三院地下有声音》。
发帖时间,三年前。
内容很短:
“夜里路过城北三院,听见地底下有敲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旁边没人。我听了半分钟,走了。”
帖子下面,只有一条回复。
“别去。”
就两个字。
发帖日期,和007失踪的日期,只差三天。
晓一决定去城北三院。
那天夜里,他翻进了城北三院的围墙。
墙不高,上面插着碎玻璃。他用手掌一撑,身体轻飘飘地翻了过去。落地时,没有声音。
医院废弃三年,主楼还立在那儿,黑压压的,像一具被掏空的骨架。楼下杂草丛生,几棵半死不活的树把影子泼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在地上爬。
月光很亮。
亮得能看清门诊楼门口那三个褪了色的红字:急诊部。
晓一没走正门。
他绕到侧面,从一扇破掉的窗户钻了进去。
走廊里,全是灰。
他放开感知。
医院里没有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可他的感知探到地下时,猛地被什么吸了一下。
地下。
有能量波动。
很沉,很稳,不慌不忙地往外扩。一下,一下。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慢慢地跳。
晓一站在走廊中间,闭了会儿眼。
然后他朝楼梯走去。
地下一层是药房。
药架倒了大半,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踩扁的药盒。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药味,又苦又涩,混着地下返上来的潮气。
他穿过药房,找到了通往地下二层的门。
一扇铁门。
很厚,漆皮脱落,露出底下的红锈。
门上有锁,新换的,黄铜色,在一堆旧东西里格外扎眼。
一家废弃三年的医院,地下一层的尽头,一把新锁。
晓一没去找钥匙。
他抽出背后的短斧,把斧刃卡进锁扣,用力一别。
“嘎”的一声,锁开了,声音在黑暗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扶着铁门,慢慢推开。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
窄,陡,四壁的水泥返潮,摸上去湿漉漉的。
楼梯尽头,透着一点光。
昏黄的,一跳一跳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晓一贴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
越往下,空气越重。潮气,铁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的腐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他终于走到底。
地下二层,是一间很大的屋子。
屋子是空的。除了正中间,摆着一把椅子。
铁椅子。
椅子腿焊死在地上,扶手上套着两个铁环,像两个张开的嘴。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的手腕、脚踝,都被铁环扣在椅子上。铁环磨破了他的皮肉,伤口结着黑红的痂,又生出新的伤。两条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色的血管趴在皮肤下,像一条条死了的蚯蚓。
他面前,点着一盏油灯。
火苗是青灰色的。
晓一在门口站住了。
他认得这种火苗。
末日基地,东北角铁皮房里漏出来的,就是这种颜色。
“进来吧。”
老人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我听见你的脚步了。从你进院子,就听见了。”
晓一没有马上动。
他站在门口,和老人之间隔着七八步。
“你是谁?”
“我?”老人抬起头。
他太瘦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顶着,眼窝深深凹进去,整张脸像被从里面吸干了。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是001。”他说。
晓一呼吸一停。
001。
档案里的第一个名字。
陈守拙。
“你不是死了吗?”晓一问,“档案上写着,你死了。死因,模拟过载。”
老人笑了。
那笑扯着脸上的皮,皱成一团,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死了?”他说,“他们说谁死,谁就死了。他们说我是001,我就得死。”
“可我还在这儿。只是出不去了。”
他动了动手腕,铁环哗啦响了一声。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我不吃人。”他顿了顿,“站我面前的人,你是第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