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第12章
“官机还没拨下来。”何老七从人堆外头挤进来,“你排的是空活。”
“机拨下来那日,我手上已经有一张排好的单子。”苏杼说,“省一日。”
何老七低头看那张纸。纸上格子画得极细,每一格里还写着小字:机几台,人几个,丝几斤。
“丝也得烘。”苏杼说,“程四娘那三百斤,夜里落了露。湿丝上机,织出来三日后起斑,验织官一摸就摸得出来。”
“拿什么烘?”周婶问。
“机圣庙的两间厢房。四十八个炭盆,一盆三斤炭,一日一换。”
“炭钱谁出?”
“局里不给出。”苏杼说,“十三家摊。一家二百四十文。”
“三千一百二十文。”何老七说,“这钱谁管?”
“我管。”苏杼说,“账贴在庙门上,一日一记。少一文,我补。”
“你拿什么补?”
“拿我这条命补。”苏杼说,“我这条命不值钱,可它只有一个。你们四百七十六口,我赔不起第二回。”
他把纸往前一推。
“按手印。”
没人动。
周婶走上来,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往纸上一摁。
“我家的二十四匹,我领。”她说,“杼娃子,你要是织不出来,我第一个打你。”
第二个上来的是阿罗。他十六岁,个子还没长开,手伸到印泥盒上又缩回去。
“杼哥,我排在哪一格?”
“你没有机。”苏杼说,“你跟周婶挑花,一日三十文。挑坏一匹,扣十文。”
“挑花我学过。”
“学过不算。”苏杼说,“摸得出来才算。”
阿罗把拇指摁下去,摁得很重。
后头的人一个一个上来。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何老七从人堆外头走进来,把手往印泥盒里一按,摁在自己那一格上。
“二十三匹。”他说,“我领。”
“丝领多少?”苏杼问。
“二十三斤。”
“少一两我找你。”
“你找我?”何老七笑了一下,“杼娃子,我看这条巷子的机房那年,你还在你娘怀里。”
“我知道。”苏杼说,“所以我先跟你说清楚。”
何老七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把手从印泥盒里抽出来,红印沾了半个拇指。
“你会后悔的。”他说。
苏杼看了他一眼,把纸转过去。
散场时天已经过午。苏杼蹲在机圣庙的台阶上,把那张按满手印的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贴着那半枚梭。
纸是热的。梭是凉的。
阿罗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挑花针。
“杼哥,挑花挑哪儿?”
“挑经。”苏杼把针接过来,往他手上那截练布上一挑,“云鸾的翅膀,一根经线是一根翎毛。你挑错一根,翅膀就短一寸。”
“怎么知道错没挑错?”
“你摸背面。”苏杼把布翻过来,“纹脚朝里,对。纹脚朝外,错。”
阿罗把布翻过来,摸了半天。
“我摸不出来。”
“摸三日就摸得出来。”苏杼把针还给他,“三日摸不出来,你去抬丝。”
“我摸得出来。”阿罗说。
苏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有一件事。”周婶从庙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何老七那二十三匹,你真给他?”
“给他。”
“他要坏你。”
“我知道。”
“知道他还要给?”
“他坏我,得先把二十三匹织出来。”苏杼把碗接过去,喝了一口,“织不出来,他自己先死。”
周婶没说话。
当夜三更,周婶家的后院支起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滚了,浮着一层白气。新茧倒进去,五个妇人拿竹筷搅。
苏杼坐在灶边,把白天那杆官秤的砣放在膝盖上磨。
“杼娃子。”周婶拿筷子往锅里一挑,“你来看。”
苏杼站起来,走到锅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