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声。
门口那七八个人的头,一个一个缩回去了。
苏杼站在案前,没动。三钱二分还在案上摊着,被灯照着,铜钱边上有一圈黑的。
门口又有脚步声。鞋底在青砖上蹭了两下,不急。
一个女人走进来,靛蓝布衫,袖口挽到肘上,腕子上套一只旧银镯。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木斗。
“三十两。”她说。
尤三站起来:“程东家。”
“我垫。”
“聚源号做保?”
“我不做保。”程四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放在斗里,“我做买卖。”
尤三把银票拿起来,对着灯看水印,看了两遍。
“徽号的票。”
“徽号的票,吴绫府三家兑得出。”程四娘说,“聚源号是其中一家。”
“我要去别家兑。”
“随你。”
“程东家,”尤三把银票放下,“三十两不是小数。你垫他,他拿什么还?”
“他拿手还。”
“手不值三十两。”
“手不值,”程四娘说,“一年三百匹云鸾锦值。会里今年交不上数的,是几匹?”
尤三不说话。
“九十七匹。”程四娘说,“我算过。三百张官机,交上去的缎不到七成。差的那些,会里拿什么填?”
“这是会里的事。”
“这是丝的事。”程四娘说,“聚源号今年的丝,一斤八钱。我卖给会里,七钱五。价堂压到六钱,我就不卖了。柘山道上的骡队,走一趟十八天,我不缺这一趟。”
尤三的脸沉下来。
“程东家这是要挟会里?”
“我这是报价。”程四娘说,“你收不收这三十两?”
尤三看了铁尺公一眼。铁尺公点了下头。
尤三把银票压进斗底,提笔在黄册上写。
“名字。”
“苏杼。”
笔尖落在“记名弟子”那一栏。
苏杼伸手,按住册子。
“我自己写。”
“记名的字,书手写。”尤三说,“会里三百年,都是书手写。”
“我爹的名字,当年也是别人写的。”苏杼说,“写完,他就死了。”
庙里没有人说话。灯芯爆了一下。
尤三把笔递过去。
苏杼蘸墨,在那一栏里写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好看,横平,竖直,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苏”字写到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个点。
他把“杼”字写完,把笔放回笔架,把册子推回去。
“六月十二,纹关。”尤三说,“你还有二十天。”
“够。”
“够什么?”
“够我把三百张配额的账算清。”
“账算清了,你连一台好机都没有。”尤三说,“分机那天,会首亲自分。最西头那台,机架歪的,你猜分给谁?”
“分给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笑了。”
雨停了。庙门口的台阶上积着水。
程四娘站在阶下,从袖里摸出一张纸。
“借据。三十两,三个月,月息一分五。”
苏杼接过来看了一遍。借据底下的印是聚源号的,纹脚朝外。
“三个月,利是一两三钱五分。”他说。
“你算得快。”
“我算得慢,就还不起。”
“一分五,是行价。”程四娘说,“你去问,全城的丝号都是这个数。”
“我不问。”苏杼说,“我只问一句,能不能少。”
“不能。”
“那就一分五。”
程四娘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
“那匹素锦还在?”
“在。”
“别丢。”她说,“那匹锦,比你这条命值钱。”
她把借据收回去,从怀里摸出另一张,递过来。
“这张你拿着。三十两,三个月。到期还不上,我拿你的手。”
“拿手做什么?”
“拆纹。”程四娘说,“我手里有一批货,纹是死的,没人拆得开。你要是还不上,就替我做三年工。”
“三年。”
“三年,三十两,一年十两。”她说,“比你会里的月钱公道。”
苏杼把借据折起来,塞进怀里。
“赢了,替我织一匹锦。”程四娘说。
“什么锦?”
“赢了再说。”
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
“输了,你这条命归我。”
分机那天是阴天,行会后院摆开三十六台旧机。
机都是收上来的抵债机,漆掉得七零八落,踏板缺的缺、断的断。三十六台排成三行,行与行之间隔二尺,人走进去要侧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