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43章
左耳里那条细线还在响。
三百二十七种纹样,他背得出。
他张嘴,想背第一种。
“……平纹。”
第二种。
“斜纹。”
第三种。
他停住了。
第三种叫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他知道那个纹长什么样,知道怎么起针,知道纹脚朝哪边走,可那个名字,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根线。
“苏杼!”上头喊,“上来!”
“上来了。”
他抓着绳子,一脚一脚蹬上井壁。
出了井口,三十来个人围在井台上。
没有人说话。
老机头先跪下去。他跪得很慢,膝盖先着地,额头碰在青石上,响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站在井台上,浑身是泥。
“起来。”他说。
没人起。
“都起来。”
“苏杼。”老机头伏在地上说,“我家里三口人,明天不用押了。”
“起来说话。”
“我给你磕一个。”
“磕一个,我受不起。”苏杼说,“我要三碗热水。”
老机头抬起头。
“什么?”
“三碗热水。”苏杼说,“要烫的。”
三碗热水端来了。头一碗是老机头家的,第三碗是周婶的。
苏杼一碗一碗喝下去。
水是烫的。他尝不出甜苦,只尝得出烫。烫落到胃里,手就不抖了。
“你不喝不行?”周婶问。
“不行。”苏杼说,“我手抖。”
“抖什么?”
“拆线拆的。”
周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耳朵。”
“怎么了?”
“你左边耳朵,”周婶说,“我刚才在你左边喊了三声,你没回头。”
苏杼把碗放下。
“左边听见的声,远。”
“远多少?”
“像隔着一层布。”
周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刚才在井里,嘴里念什么呢?”
“纹样。”
“念到第几个?”
“第三个。”
“第三个叫什么?”
苏杼张了张嘴。
“……想不起来。”
周婶看着他,把碗收了。
“记不起来的,就别硬记。”她说,“记东西要花心血的。”
“尤三那边,”老机头说,“明天怎么说?”
“不说什么。”苏杼说,“我拆的是线,不是机。”
“线也是会里的。”
“线埋在地下,压在砖底下,没主。”苏杼说,“没主的东西,不算拆。”
“会里不讲这个。”
“我会讲。”苏杼说,“他要不讲,我就把这事拿到纹关上去讲。”
人散了。
巷子里的机响到后半夜。
苏杼没回耳房,往巷尾走。
巷尾有一台空机,蒙着发黑的布。这家的男人三年前死在机上,女人带孩子走了,机没被拉走,锁还锁着。
他伸手把布掀开。
手刚碰到机头,机上有一道纹,动了一下。
不是他碰的。
纹自己动的。纹脚本来朝里,动了一下,转过来,朝着他的手。
苏杼的手停在半空。
那道锁纹,从机头爬到大梁,又从大梁爬下来,一寸一寸,朝着他的手。
活的。
纹绕上虎口的时候,是温的。
“杼哥?”阿罗的声音在门板外头,“尤三带人在巷口押人,已经押了两户。”
苏杼没有回头。
“哪两户?”
“巷东吴家,还有卖豆腐那家。”阿罗说,“吴家的机贴了封条,人抬走了。”
“你在门口看着,有人来就咳嗽两声。”
“咳嗽两声你就停?”
“我就停。”
“你左边耳朵聋了一半,听得见咳嗽?”
“听得见。”苏杼说,“右边听得见。”
“初八卯时。”阿罗说,“还剩一天半。”
“我知道。”
“二两四钱,你凑得出来吗?”
“凑不出。”
“那你今晚还来拆机?”阿罗说,“拆机拆不出二两四钱。”
“拆机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