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第47章
“那台怎么了?”他问。
“断轴了。”老婆子说,“七年前断的,没人会修。”
苏杼在那台机前站了一息。
机座是枣木的,机头缺了一个角,断口的木茬朝外翻。他爹那台机也是这么断的,也是枣木,也是缺一个角。
他把脚挪开,往谷底走。
谷底那台机在等。
它比别的机高出一截,机座是石头的,机头上包了一层铜。机上只有半幅布。
那块布不是新的。布色发黄,边上起了毛。
苏杼走过去,站在机前。
布上是半张脸。
从额角到下巴,左半边,一整个。眉、眼窝、鼻、嘴、耳,都在。
右半边还是白布。
“像不像?”老婆子在他背后问。
她什么时候走到他背后的,他没听见。
“像。”
“哪儿像?”
“眉尾。”苏杼说,“右边那半还没织,左边的眉尾已经低了半分。”
“还有呢?”
“鼻梁上那道凹。”
老婆子伸手,在布面上摸。她的手从额角摸到下巴,摸得很慢。
“这半幅布,”她说,“织了七年。”
“七年。”
“七年前有人走到这儿,它织了那个人的半张脸。三年前又有人走到这儿,它把那个人的脸盖在头一张上头,接着织。”
苏杼低头看布。
“我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摸得出来。”老婆子说,“摸摸看,底下有几层。”
苏杼没有摸。
他把梭从右手换到左手。
“拆了它。”
“拆了它,这三张脸就都没了。”
“底下的人早死了。”
“死了两个。”老婆子说,“一个还在。”
苏杼的手停在梭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梭插回腰后。
“不拆。”
“为什么不拆?”
“你说过不许遮脸。”苏杼说,“这张脸是它自己织的。我拆了,跟遮脸有什么两样。”
老婆子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布上收回来,往谷底那台机的机头上拍了拍。
机停了。
三百台机一台接一台停下来,从谷底往谷口,像有人在一根很长的线上,一节一节把灯掐灭。
谷里又静了。
“眼呢?”老婆子问。
“什么?”
“你走到这儿,看见眼了吗?”
苏杼低头。
那半张脸上有两只眼。
眼皮、睫毛、眼角的细纹,一样不缺。睫毛一根一根,织得比头发还细。
“看见了。”
“睁着还是闭着?”
苏杼往前凑了半尺。
“闭着。”
“明日再来。”老婆子说。
“我今夜就在谷里。”
“谷里没有铺盖。”
“我有半斤炒米。”苏杼说,“婆婆,明早我来拿纸。”
他把布包从石头上提起来,背到肩上。
老婆子坐在机座上,一只手还搭在机头。
“苏杼。”
“嗯。”
“你刚才要是拆了它,”她说,“我就当你回头了。”
“我知道。”
他往谷口走。
走到第十排,他回头看了一眼。
谷底那台机上的半幅脸,在最后一点日光里,白布那半边亮得刺眼。
眼睛是闭着的。
夜里他睡在谷底那台机旁边。
石屋只有一间,织婆婆睡在里头,门没关。苏杼把布包垫在腰下,背靠机座,闭了眼。
半夜他听见石屋里有响动。老婆子出来了,手里端一只粗碗。
“粥。”
苏杼接过来。碗是热的,粥很稀,面上浮着几粒炒米。
他喝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