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擦了。
轿子从西华门进。抬轿的四个人脚步很齐,落地一声,抬起来没声音。到了夹道,轿子停住,帘子掀开。
“下轿。低头。跟着我走,不许看墙。”
“脚底下有坎。”
“看见了。”
“看见了也别说看见了。”太监说,“宫里的话,能少一句就少一句。”
“那您为什么说。”
“我不说,你摔了,我挨打。”太监说,“这宫里,谁都是替别人挨打。”
苏杼低头跟着走。走了大概一百步,过两道门。
进第三道门的时候,有人把他拦下来搜身。
“解开。”
苏杼解开短褐。
搜的人在他腰上摸了一把,摸到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
“梭。”
“交出来。”
“交出来,臣就白来了。”
“库里的规矩,兵刃不入。”
“这不是兵刃。”苏杼说,“这是臣吃饭的家伙。”
搜的人看了他一眼,把手收回去,往里头传了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出话来:“让他带着。”
搜的人退开。
苏杼把短褐系上。
“你运气好。”搜的人说。
“不是运气。”苏杼说,“是有人要用我。”
阁里烧着炭,没有烟。皇帝坐在炕上,穿一件青色常服,手边搁着一只茶盏,茶面上结了一层膜。
“跪下。”
苏杼跪下。
“抬头。”
他抬头。
皇帝五十上下,瘦,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
“你撕了寿王的袍子。”
“撕了。”
“按律,杖八十。”
“该。”
“朕不打你。”
“那陛下要什么。”
“朕罚你。”皇帝说,“守天衣库,三个月。”
苏杼没有立刻谢恩。
“怎么。”皇帝说,“嫌轻。”
“臣在算。”
“算什么。”
“算三个月怎么活。”苏杼说,“守库有没有饭吃。”
“没有。”
“那臣要三日一顿。”
皇帝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你倒是不客气。”
“臣是贱籍。”苏杼说,“贱籍不讲客气,讲价。”
“讲。”皇帝说,“讲得成,朕准。”
“臣要四样。”
“说。”
“一盏灯。灯油三斤,不许灭。”
“准。”
“一把剪。”
“剪什么。”
“剪线。”苏杼说,“库里的线,臣得剪得断。”
“准。”
“三日一顿饭。一碗粥,两个饼,饼要咸的。”
“准。”
“一只桶,一桶清水。”苏杼说,“臣的手一天要洗三遍。手上有灰,摸不出纹脚。”
“准。”
“饼里要有盐。”
“准。”
“灯要能提着走。”
“给你做个提梁。”
“提梁上要缠布。”苏杼说,“铁凉,手上出汗,摸纹就摸不准。”
皇帝看了崔保一眼。
“记下。”
崔保在门外应:“记下了。灯一盏,提梁缠布,油三斤。”
“还有一样。”
“说。”
“一卷纸,一支炭。”苏杼说,“臣要记东西。”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记什么。”
“记臣摸过的每一根线。”苏杼说,“臣的记性不如我娘,得写下来。”
皇帝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崔保。”
门外应了一声。
“他要什么,都给他。”皇帝说,“灯油三斤,多一两也给他。”
崔保在门外记,笔尖刮纸,刮得很响。
“灯油三斤,你算过没有。”皇帝说。
“算过。”苏杼说,“一天一两,够烧三个月零十天。”
“多出来的十天呢。”
“多出来的十天,臣用来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