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站值班室在围墙东侧,离主楼有一段路,每晚那盏灯都要亮到天明。
周建民第三次核完收发记录,在本子上添下最后一道竖线,把钢笔插回胸口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墙上的时钟走到二十三点四十。
他困得眼皮发沉,可回宿舍也未必睡得着,八人间里有人打鼾,枕头底下还压着三份被退回的申请表复印件,眼一闭,纸上的红章和批语就往脑子里钻。
周建民今年二十二岁,报务员,来基地一年三个月。
履历表上有四个字,他懒得多说,上面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最后落到岗位上,安排已经明白,外围站,夜班,不碰涉密项目。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茶叶泡得没了颜色,舌根上还剩苦味。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他在西门外的菜市场遇见那个人。
对方买了一把葱,动作松散,说话也松散,临走时随口添了一句,小周,你妈的腿怎么样了。
他不认识对方。
对方知道他妈的腿。
那句话让他站在菜摊前,葱味贴着脸,整个人僵了差不多三分钟。
后来那人又出现过两次,都在外头,仍旧像闲聊,话不多,每次都往他心里更近一寸。
你妈住院花了多少,报了多少,自费缺口有没有人帮,上面批不批,你心里有没有数。
他心里当然有数。
他妈左腿两年前摔断,粉碎性骨折,手术加复健前前后后拖了一年多,他打了三份申请,一份没批,理由每次换,结果没变。
他每月工资四十二块,寄回家三十,剩下的钱够吃饭,不够还账。
那人第三次出现,是昨天下午。
今晚这一整个夜班,周建民的脑子也跟着转了一整夜。
门外有脚步声。
巡逻的人不会这么走,落点太稳,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响动,到了门口便停住。
周建民没动,靠着椅背,眼睛盯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的灯影晃了晃,随后三轻一重的敲门声落下来。
“开着的。”
进来的人个子不高,背着灯,脸压在暗处,身上穿一件洗旧的蓝布工作服,和基地里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
他带上门,站在门边不再往前,目光直直落到周建民身上,没有绕弯。
“想好了?”
周建民的指节扣在搪瓷缸边沿,磁釉太滑,手指打了一下滑。
“你说能帮我妈,是真的?”
“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他从来不拍胸脯,也不许具体数目,只把话反推回来。
可周建民那三份申请已经把路堵死了,按规矩能走通的地方,他早就跑完了。
周建民低下头,盯着搪瓷缸里那点茶底,过了好几秒,才把手放到膝盖上。
“你要什么。”
“不多。”
那人把背贴上门板,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
“基地里最近什么动静,有没有新人,搞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用你打听。”
周建民清楚自己能碰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