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白清儿

白清儿脸上的笑淡下去。她叹了口气，像哄孩子睡觉似的，把帕子收进袖里，抬脚往左首跪着的差役那儿走了一步。那差役哆嗦得跟筛糠一样，裤裆底下湿了一片。她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住那差役的下巴，抬起来。

“你说。”

“小的、小的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白清儿松了手，语气轻描淡写，转身往回走，“人家又不吃人。”

她走到沈铁衣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三尺不到。沈铁衣闻见她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跟那天花萼楼飘出来的一个味儿，甜得发腻，腻得人想吐。他手在铁尺上攥紧了。枷锁感应里的压力忽然松了三分，像是对方有意让他喘口气。

白清儿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那道新结痂的口子，落到他腰间的断尺，又落到他虎口磨出来的老茧子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沈铁衣。”

“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她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人家从洛阳来，路上就听说了，安平县有个捕快，铁尺断人喉，一个人追一条漕船，还杀了曹家养的狗。人家还听说，你昨晚在西门跪下了。”

沈铁衣眼皮跳了一下。

“跪下了还站得起来，算你有种。”白清儿竖起一根手指头，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裳没真碰到，“人家再问一遍，那半张纸——”

“烧了。”沈铁衣说。

白清儿的手指停在半空。

“曹无咎手上那半张纸，打起来的时候他烧了。”沈铁衣声音发涩，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我亲眼看见的。火折子一扔，烧了个干净。”

白清儿不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笑着，笑里没有温度。沈铁衣觉得那根手指虽然没碰着他，但心口那一片衣裳底下的皮肉，已经开始发紧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往里按。

“你撒谎。”她轻声说。

沈铁衣拿指甲抠着铁尺柄上缠的麻绳，一声不吭。

“不过没关系。”白清儿把手指收回去，转身走到公堂正中，又扫了一圈跪着的人。几百颗脑袋趴在地上，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眼，看见她裙摆底下露出来的绣花鞋，赶紧又埋下去。

“那张纸人家慢慢找。不着急。”她抬起手，袖子一甩，满堂跪着的人只觉得膝盖上一松，像卸了百斤的担子，却还是没人敢站。白清儿转过来，拿帕子角对准沈铁衣，点了这一点。

“他留下。”

然后补了一句：“别的，都散了吧。人家跟这位差爷说几句话，说完了，该升堂还升堂。”

堂上跪着的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连滚带爬，鞋都踩掉了好几只。差役们捡起水火棍，缩到堂外头，把大门带上了。苏窈在验尸房门口站着没动，白清儿瞥了她一眼，没赶她。周镇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沈铁衣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小兔崽子，我就在门外。她要是动你，老子这条命不要了也得——”

“走吧师父。”沈铁衣没回头，“她说几句话。”

周镇山看了白清儿一眼。白清儿冲他甜甜一笑，挥了挥手：“老捕头放心，人家不杀他。杀了多没意思。”

周镇山咳着血出去了，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把门带上。

堂上就剩两个人。

白清儿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一条腿，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下巴，歪头看沈铁衣，像看笼子里关着的一只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