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如雪,映着峡谷缝隙中漏下的、惨淡的天光,也映着燕青那双因为极致惊恐和绝望而骤然收缩的瞳孔。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拉长、凝固。他能清晰地看到雁翎刀狭长锋刃上流动的幽冷光泽,看到刀锋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看到张顺那双冰冷眼眸深处,一丝复杂到极致的痛苦挣扎,最终被决绝的杀意覆盖。
他甚至能听到怀中卢安,因为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刺激,发出的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雏鸟般的抽噎。
不!不!不——!!!
无声的嘶吼在他胸腔中炸开,几乎要撑破他的心脏,撕裂他的喉咙!他想扑上去,用身体去挡,用血肉去阻!但他重伤濒死的躯体,却像被钉死在冰冷的乱石堆中,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意识,在疯狂地咆哮、燃烧、然后……堕入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及襁褓,即将斩断卢家最后一丝血脉,斩断他燕青所有坚持和希望的刹那——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也尖锐到极致的金铁交鸣,毫无征兆地炸响!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直刺脑海!
一点细如牛毛、几乎微不可察的乌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张顺劈落的雁翎刀刀脊之上!不是硬碰硬的格挡,而是巧到了毫巅的、四两拨千斤的一击!时机、角度、力道,妙到颠毫!
张顺只觉手中雁翎刀猛地一颤,一股诡异刁钻的螺旋劲道顺着刀身传来,竟让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刀,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偏斜了数寸!刀锋擦着襁褓的边缘掠过,“嗤啦”一声,只割破了最外层的粗布,露出里面卢安青紫色的小脸,却未能伤及孩子分毫!
“谁?!”张顺又惊又怒,霍然转头,望向乌光射来的方向——峡谷上方,一处被几丛顽强灌木遮掩的、极其隐蔽的石缝!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与郭盛激战、已多处受伤的石狐,也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怒吼!他眼见燕青和卢安险死还生,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不顾郭盛刺向肋下的一戟,竟用左肩硬生生承受了这一击!戟尖透肩而过,带起一溜血光!石狐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但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借着这一戟刺入身体的冲力,猛地向前一扑,手中猎叉不顾一切地掷出,不是射向郭盛,而是射向了……旁边岩壁上,一块看似松动、被藤蔓缠绕的巨石!
“轰隆——!”
猎叉深深插入巨石与岩壁的缝隙,石狐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撬!那块足有千斤重的巨石,带着无数碎石和泥土,轰然从岩壁上滚落,朝着张顺、吕方以及那三名梁山头目所在的位置砸去!碎石如雨,烟尘弥漫,瞬间遮蔽了视线,也暂时阻隔了战团!
“走——!!!”石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燕青的方向嘶声狂吼,声音因为剧痛和决绝而扭曲变形。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这一掷,一撬,耗尽了他最后的生命力和内息,左肩被方天画戟贯穿的伤口鲜血狂喷,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液体迅速流失。但他必须为燕青,为那个孩子,创造最后的机会!
烟尘碎石之中,燕青被那声狂吼和巨石滚落的巨响震得心神剧颤!求生的本能和对卢安的责任,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崩溃!他不知道那救命的乌光从何而来,也不知道石狐情况如何,他只知道,必须抓住这用生命换来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满口的腥甜让他昏沉的意识强行清醒了一瞬!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抱住胸前的卢安,左手在地上胡乱一抓,摸到一块尖锐的碎石,不管不顾地朝着记忆中峡谷来路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去!他浑身是血,伤口崩裂,每移动一寸都如同在刀山上翻滚,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想跑?!”烟尘中,张顺愤怒的厉喝响起!他虽然被巨石滚落阻了阻,视线不清,但听风辨位,已察觉燕青的动向!他手中雁翎刀一挥,劈开几块落石,身形如电,就要穿过烟尘追击!
“张顺!你的对手是我!”
一个清朗中带着惫懒,却又冰冷刺骨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张顺身侧响起!同时,三点乌光成品字形,无声无息地射向张顺的面门和胸口要穴!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封死了他追击的所有路线!
是薛明!他竟然从峡谷上方那处隐蔽石缝中直接跃下,凌空发难!
张顺不得不回刀格挡,“叮叮叮”三声轻响,将透骨钉磕飞。但这一耽搁,燕青的身影已踉跄着没入了峡谷拐角处的阴影。
“薛明!你三番两次坏我大事!真当我不敢杀你?!”张顺怒极,雁翎刀一摆,凌厉的刀光如同水银泻地,将薛明全身笼罩!正是“破锋刀法”中的杀招“八方风雨”!刀光绵密,杀气凛然!
“杀我?怕你没那个本事!”薛明冷笑,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对短小精悍的分水峨眉刺,身法飘忽如鬼,在张顺狂暴的刀光中穿梭游走,竟不硬拼,只是以精妙的身法和迅捷的刺击不断骚扰、牵制,显然意在拖延,为燕青争取时间。
另一边,郭盛一戟刺穿石狐肩膀后,也被滚落的巨石阻隔,待烟尘稍散,只见石狐已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他急于擒杀燕青,也无暇查看,挺戟就要绕过巨石追击。吕方右肩重伤,勉强站起,脸色惨白,在两名头目的搀扶下,也急声催促。
然而,就在郭盛刚要动身时,峡谷入口方向,传来了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冰冷沙哑、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这功劳,合该是我‘天机楼’的。”
人影闪动,五个穿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巾的杀手,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峡谷入口,恰好挡住了郭盛追击的去路,也堵住了燕青理论上可能的退路(但燕青实际往深处跑了)。为首一人,身材瘦削,眼神狭长冰冷,手中提着一对寒光闪闪的子午鸳鸯钺,正是“天机楼”的“地”字号杀手——褚良!他身后四人,两人持刀,一人持剑,还有一人手持一架小巧却透着危险气息的机簧弩,弩箭箭簇蓝汪汪的,显然淬有剧毒。
“褚良!”张顺百忙中瞥见,心中更沉。没想到“天机楼”的人也这么快追到了这里,而且看样子,是想摘桃子,甚至……灭口?
“张顺,郭盛,还有……受伤的吕方。”褚良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场中众人,尤其在生死不知的石狐和正在与张顺缠斗的薛明身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看来你们梁山办事,也不太利索。这么久了,连一个重伤垂死的人都拿不下。既然如此,这人,还有那孩子,就由我‘天机楼’接手了。你们……可以滚了。”
“褚良!你放肆!”郭盛大怒,方天画戟一指,“这燕青是我梁山要犯,你敢抢功?!”
“抢功?”褚良嗤笑一声,“郭盛,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燕青和那孩子,从头到尾,就是蔡太师、高太尉,还有我们‘天机楼’要的人。你们梁山,不过是听命行事的狗而已。现在狗没把事情办好,主人亲自来收拾,有什么问题吗?”
“你!”郭盛气得脸色铁青,戟尖颤抖,就要动手。
“郭盛兄弟,且慢。”张顺一刀逼退薛明,抽身后退,与郭盛、吕方汇合一处,脸色阴沉地看着褚良,“褚兄,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伤了和气?这燕青刚刚往峡谷深处逃了,带着孩子,跑不远。不如我们联手,先擒下此人,功劳如何分配,之后再议。若在此地内讧,岂不是让那燕青看了笑话,甚至趁机逃脱?”
褚良狭长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权衡。他自然知道张顺说的是实情,燕青确实往深处跑了。而且眼前这张顺、郭盛,加上受伤的吕方和三个头目,实力不弱,真动起手来,就算能赢,自己这边也难免损伤,若是让那滑不留手的薛明再掺和进来,变数更大。不如暂时联手,先抓到目标再说。
“好,就依你所言。”褚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冰冷,“先抓燕青。至于功劳……各凭本事!”
“一言为定!”张顺也干脆。他心中同样焦急,绝不能让燕青和那孩子落在“天机楼”手里,否则后患无穷。
两方人马,虽然各怀鬼胎,但在共同的目标下,暂时达成了脆弱的同盟。褚良留下两人看守入口,并查看石狐死活,自己则带着另外两名杀手,与张顺、郭盛、以及两名还能战斗的梁山头目(使刀和使暗器的,使链子枪的头目在刚才的落石中受了伤),一共七人,朝着燕青逃遁的峡谷深处,急速追去!薛明眼珠一转,也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如同附骨之蛆。
峡谷深处,更加幽暗,道路更加崎岖难行。地上,有点点滴滴新鲜的血迹,在灰白色的岩石上格外刺眼,清晰地指明了方向。
燕青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也许有几百步。他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只是凭着本能,在嶙峋的乱石和狭窄的缝隙中踉跄前行。左肩的“青煞掌”毒因为剧烈运动和情绪激荡,似乎有压制的迹象,阴冷的刺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他半边身体都开始麻木。肋下的伤口肯定完全崩开了,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带走他残存的体温和气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眼前景物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声、水声(峡谷深处似乎有暗河)、以及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都开始变得遥远、扭曲。
怀中的卢安,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他不敢想。他只能机械地、用尽最后一丝意识,紧紧抱住那个小小的、滚烫的、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身体。
不能停……不能倒下……安儿……青叔答应过你爹娘……要带你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支撑着他即将崩溃的意志和躯体。
然而,身体的极限,终究是存在的。在穿过一道仅容侧身而过的石缝时,他脚下一软,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出,重重摔在一片潮湿的、布满青苔的空地上。怀中的卢安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草丛中,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便再无动静。
“安……安儿……”燕青肝胆俱裂,挣扎着想爬过去,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抽搐。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卢安落地的方向,视线却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追兵,到了!
“在那里!”
“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