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一只无形巨手，从山谷深处缓缓探出，用浓得化不开的墨，一层层涂抹着山林。最后一线天光被巍峨的山脊和纠缠的枝桠吞噬，黑暗便迅速而无声地淹没了每一道沟壑，每一片林梢。风停了，山林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远处不知名夜枭断续的啼叫，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踏碎枯枝败叶的窸窣声，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惊心。
离开遭遇山贼的那处山坳已有半个多时辰。没有路，只有凭薛明手中那盏气死风灯（光线调到最暗）和石狐对山林的本能辨识，在完全陌生的、黑暗的密林中艰难穿行。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耳朵竖起，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生怕“黑风寨”的贼人去而复返，或者更糟——遇到“天机楼”那些如跗骨之蛆的杀手。
燕青的状况令人揪心。方才山坳中的打斗和血腥气似乎刺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不再完全昏睡，身体在石狐的搀扶下不住颤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涣散的眼神偶尔会聚焦一瞬，茫然地扫过周围浓稠的黑暗，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混乱覆盖。玄尘几次停下，用银针为他定神，喂他服下安神的药丸，效果甚微。他左臂的伤处，在颠簸和紧张下，又开始隐隐作痛，额角渗出冰冷的虚汗。
卢安被阿木用背带牢牢捆在胸前，裹在厚实的粗布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或许是被山林的黑暗和压抑气氛感染，又或许是饿了，他开始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哼唧。阿木一边费力地跟着队伍，一边用手轻轻拍抚弟弟的后背，口中发出无意义的、笨拙的安抚音节，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担忧。
“不能再走了。”走在最前的薛明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肯定。他举高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那是一片更加茂密、藤蔓交错的原始林地，黑暗中仿佛潜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巨口。“燕兄撑不住了，孩子也受不得夜寒。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玄尘喘着气靠在一棵树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晦暗。他体内余毒未清，又强行提气为燕青施针，此刻也已到了极限。“薛兄所言甚是。需寻一处背风、干燥、且相对隐蔽之地。最好……能有遮挡。”
石狐环顾四周，黑暗中只有树木幢幢的影子和嶙峋怪石模糊的轮廓。他侧耳倾听片刻，又用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除了林木的湿腐和泥土的腥气，隐约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被岁月和风雨稀释过的香火味？
“跟我来。”石狐低声道，搀扶着燕青，稍稍调整了方向，朝着香火味传来的、东南方一处地势稍低的山坳摸去。他对山林的熟悉和追踪隐匿的本能，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众人跟着石狐，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林木似乎变得稀疏了些，地势也略微平坦。绕过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卧牛石，一座建筑的轮廓，突兀地出现在昏黄的灯光边缘。
那是一座庙。准确说，是一座早已废弃、不知供奉何方神只的山神庙。
庙宇不大，依着一处向内凹陷的山壁而建，原本的院墙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庙门早已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庙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几根腐朽的椽子，指向阴沉无星的夜空。庙前有三级布满青苔的石阶，石阶旁歪斜着一尊看不出原貌的石兽，半边身子埋在落叶里。整座庙宇透着一股被时光和山林遗忘的、死气沉沉的荒凉。但那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确实是从这里飘出，或许是很多年前，最后的信徒留下的残迹。
“这里……”薛明举灯上前，小心地跨过门槛，灯光照亮了庙内景象。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十分破败。正对门的神龛早已空空如也，连神像的基座都只剩半截。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兽粪便，墙角挂着蛛网。但令人稍感安心的是，庙顶虽有破漏，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能遮挡大部分风雨。最重要的是，庙内一角，靠近山壁的位置，地面相对干燥，还堆着些可能是以前猎户或路人留下的、早已朽烂的茅草。
“就这里吧。”玄尘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虽破败，但可暂避风寒，结构也还算隐蔽。清理出一块地方，生堆小火，轮流守夜。”
众人不再犹豫，立刻行动起来。石狐将燕青小心地安置在那堆相对干燥的茅草旁，让他靠着冰冷的山壁半躺下。燕青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不再颤抖，只是紧闭双眼，呼吸微弱而急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在灯光下白得吓人。
阿木连忙将卢安解下，抱在怀里，蹲在燕青身边，用自己单薄的体温贴着弟弟，试图给他一点温暖。小家伙似乎也累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小了下去，蜷缩在哥哥怀里，不安地眨着眼睛。
薛明和石狐快速清理出一块空地，搬来几块坍塌的砖石垒成一个简易的火塘。薛明从货担中取出小心保存的火折子和一些相对干燥的细枝枯叶，又让石狐去庙外捡拾些略粗的枯枝。很快，一小堆篝火在破庙中央点燃，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一丝微弱却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玄尘从药箱中取出水囊和干粮，分给众人。干粮是麻婆婆准备的粗面饼子和肉干，硬邦邦的，但能果腹。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铜壶，架在火边烧了点热水，先喂燕青喝了几口，又兑了些随身带的、治疗内伤的粉末，小心地灌下去。燕青喉头滚动，无意识地吞咽着，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薛明和石狐就着热水，啃着干粮，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庙门和那几个透风的破洞。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我守上半夜，石兄你箭伤未愈，先休息。道长您也需调息逼毒。下半夜我来换你。”薛明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石狐没有坚持，他知道自己状态不佳，强行守夜反而可能误事。他点点头，挪到燕青另一侧，背靠山壁坐下，闭上眼，却并未立刻入睡，耳朵依旧竖着。玄尘也在火塘另一侧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开始缓缓搬运内力，试图将体内残余的“幽冥散魂针”之毒进一步逼出、化解。他脸上青灰之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得异常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