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苍老平和，如同山涧流淌的幽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片刚刚经历了短暂死寂、如今只有山壁下暗金虎王微弱呜咽和远处水声的林间空地上，清晰无比地传入燕青耳中。

卢俊义！玉麒麟佩！易筋经！

这三个词，如同三把重锤，狠狠敲打在燕青濒临溃散的心神之上，让他模糊的意识为之一震，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了少许，死死锁定在眼前这张布满风霜、却又深不可测的脸上。果然！他果然认识员外！他知道玉麒麟佩和易筋经！他真的就是自己跋山涉水、历经生死要找的那个人——栾廷玉！

燕青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张口回答，却只能喷出更多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断裂的肋骨和受创的内腑，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抬起手去指自己怀中，示意信物在那里，但手臂沉重如同灌铅，只是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

“嗬……前……辈……救……我……”他拼尽全身气力，终于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眼，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哀求、希望，以及一丝绝境逢生的、微弱却炽热的火焰。

老者——栾廷玉，看着燕青这副凄惨模样，又瞥了一眼他胸前的衣衫破损处，那里隐约可见一个细长物事的轮廓。他古井般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怜悯，也无好奇，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他没有立刻去取燕青怀中的东西，也没有答应救治，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数十丈外，山壁下那头虽然重伤瘫倒、但并未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依旧用那双残留着恐惧与不甘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这边的暗金虎王。

“看来，这孽畜心中戾气未消，杀意未绝。”栾廷玉淡淡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留它在侧，总是聒噪。也罢，既是你引来的因果，老夫便替你，也替这片山林，彻底了结了吧。”

他的语气平淡至极，就像在说要去摘一片叶子，踩死一只蚂蚁。然而话语中那种漠视生命的意味，和那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却让濒死的燕青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这位前辈高人，似乎……对生命的消逝，看得极淡。

远处，那暗金虎王仿佛听懂了栾廷玉话语中的杀意，又或者是野兽临死前的最后凶性被彻底激发。它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无尽怨毒的嘶哑低吼，挣扎着，竟然用那三条相对完好的腿（一前肢被匕首所伤），强行支撑起了小山般的身躯！尽管口鼻不断溢血，尽管庞大的身躯因为内腑骨骼的剧痛而剧烈颤抖，但它那双燃烧着怨毒火焰的金色竖瞳，却死死锁定了栾廷玉，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充满恨意的呼噜声。

它知道自己逃不掉，也打不过。但它身为这片山林的王者，拥有着不逊于人类智慧的自尊与骄傲，绝不允许自己在如此绝对的碾压下，像条死狗一样瘫着等死！即便是死，它也要用自己最强的一击，在这恐怖的人类身上，留下最后的印记！这是属于山林霸主的，最后的尊严与疯狂！

“吼——！！！”

积蓄了所有残存力量、混杂着绝望、痛苦、不甘与无边暴戾的虎啸，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嘶哑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烈决绝的意味！暗金虎王不再试图扑击，它知道自己追不上这老者鬼魅般的速度。它将全身仅存的气力，包括那股天生的、远超寻常野兽的蛮荒血气，疯狂地灌注到它那条唯一完好、也是力量最为雄健的后腿之中！同时，上半身肌肉贲起，那条受伤的前肢也强行发力，带动整个上半身，做出了一个类似人类武者“转身拧腰”的发力动作！

它要以这条凝聚了毕生力量与最后意志的后腿，施展出它作为百兽之王、作为异种虎王压箱底的、最简单也最狂暴的绝技——尾鞭横扫！不，是凝聚了它全身重量、蛮力、速度、以及最后血气的——死亡冲撞！目标，正是站在原地、看似毫无防备的栾廷玉！即便撞不到，那带起的恐怖冲击力和它庞大的身躯本身，也足以形成一片毁灭性的区域！

这是真正的、搏命一击！是抛弃了所有技巧、所有花哨，将力量、速度、质量、意志凝聚到极致的、最纯粹的暴力冲撞！其威力，甚至可能超过了它之前巅峰状态的扑击！因为它燃烧的，是生命！

“轰隆隆——！”

暗金虎王动了！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从山壁上滚落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陨石，带着一股惨烈到极点的气势，朝着栾廷玉猛冲而来！速度竟比它全盛时期扑击时更快三分！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腐叶碎石如同被无形巨犁翻开，向两侧狂飙！狂暴的腥风瞬间压过了林间的所有声音，空气仿佛都被这决死一撞击穿、扭曲！那暗金色的皮毛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下，竟然隐隐散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妖异的光芒！

这一撞，蕴含的力量，绝对达到了二级武者（千斤罡气）的顶峰，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一级武者（罡气外放，丈内伤人）的门槛！这是这头异兽虎王，生命尽头最后的、最灿烂的绽放！

面对这头猛兽燃烧生命、惨烈决绝的最后一击，即便是远处瘫倒、意识模糊的燕青，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恐怖威压和惨烈意志！他心中骇然，这老虎，竟如此刚烈！

而栾廷玉，面对这如同天崩地裂般冲撞而来的暗金虎王，依旧站在原地，佝偻着背，拄着那根歪扭的枯木杖。他甚至没有抬头正视，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用那双古井般的眼眸，平淡地瞥了一眼那道急速放大、携带着毁灭气息的暗金色身影。

直到那虎王冲入他身前十丈之内，带起的狂暴腥风已将他破烂的灰布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枯木杖上缠绕的藤须都向后飞舞时——

栾廷玉动了。

他松开了拄着的枯木杖，任由其轻轻靠在脚边。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平稳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但这一步踏出，他佝偻的身形，似乎微微一挺。不是变得高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精气神瞬间凝聚、拔升的感觉。他那双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电光一闪，锐利得刺破虚空。

接着，他抬起了右手。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运气蓄力的征兆，只是如同拂去面前尘埃般，随意地、自下而上，一掌拍出。

是的，就是一掌。朴实无华的一掌。掌势沉凝厚重，速度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带动周围气流、锁定目标轨迹的韵律。他的手掌五指微张，掌心微微凹陷，掌缘皮肤呈现出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古铜般的色泽，隐隐有温润如玉的光泽流转，却并无任何真气外溢的华光。

这一掌，拍向的，并非虎王撞来的头颅或身躯，而是其冲撞轨迹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

然而，就在栾廷玉这一掌拍出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低沉、却仿佛能撼动人心的闷响，毫无征兆地在他掌心前方三尺的虚空中凭空炸开！那不是空气爆鸣，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凝聚的力量震颤！随着这声闷响，他拍出的手掌前方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压缩、凝实成了一堵无形有质、坚逾精钢的气墙！不，不是气墙，更像是一方被他掌力强行拘来、凝练压缩的“空气之印”！

下一刻，栾廷玉那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的手掌，便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这堵无形的“空气之印”上！

“轰——！！！”

这一次，不再是低沉的闷响，而是真正的、石破天惊的爆鸣！仿佛平地起惊雷！那堵被他掌力凝练压缩的“空气之印”，在掌心印实的瞬间，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和意志，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沉重到极致、迅疾到极致的无形掌力狂涛，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向前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