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如同一条温驯的火龙，在燕青残破的经脉中缓慢而坚定地游走，所过之处，带来阵阵灼热与麻痒交织的奇异感觉，那是断裂的骨茬在药力和栾廷玉精纯内力的双重作用下，开始缓慢对接、愈合的征兆。胸口的闷痛减轻了许多，呼吸也渐渐顺畅。左肩处那股阴冷的“青煞掌”毒，被栾廷玉以某种玄妙手法暂时封在一处窍穴，虽然隐患仍在，但不再时刻刺痛神经。
三日静养，燕青大部分时间都在半昏半醒与凝神调息中度过。栾廷玉除了定时送来药汁和些微清水、野果，很少与他交谈，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灶台前，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用那根木枝在地上勾画着一些燕青完全看不懂的、繁复奇异的图案，神情专注，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石室中，只有柴火的噼啪、药罐的咕嘟，和两人悠长细微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与世隔绝的宁静。
第三日傍晚，燕青喝下最后一碗味道更加苦涩、却带着奇异回甘的药汁后，感觉四肢百骸恢复了些许气力，至少能勉强靠着石壁坐起身了。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栾廷玉在灶膛里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木，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将石室映照得一片暖黄。
“感觉如何？”栾廷玉没有回头，依旧用木枝拨弄着灰烬，声音平淡。
“多谢前辈救治，胸腹间舒畅许多，左肩也不再剧痛。”燕青恭敬回答，声音虽仍嘶哑，但清晰了不少，“只是……浑身依旧乏力，经脉滞涩，内力几乎感觉不到。”
“嗯。外伤内损，非一日之功。能恢复到这般，已是你底子不错，加之求生意志顽强。”栾廷玉放下木枝，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般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蕴藏着跳动的火焰，“明日，便可传你‘易筋经’第一式。不过在此之前，有些话，需与你说明白。”
燕青心中一凛，正襟危坐（尽管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皱），肃然道：“前辈请讲，燕青洗耳恭听。”
栾廷玉没有立刻开口，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点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背影在火光下拉得斜长，显得更加孤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漫长岁月的苍凉：
“你可知，老夫为何隐居于此，又与卢俊义仅是‘一面之缘’，却肯看在他的面子上，答应救治于你，甚至传授‘易筋经’这等不传之秘？”
“晚辈不知，请前辈明示。”燕青老实回答。
“因为，老夫与你，与卢俊义，从某种角度看，算是同病相怜。”栾廷玉转过身，目光落在燕青脸上，那眼神中不再仅仅是淡漠，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近乎同仇敌忾的锐利，“你为卢俊义所托，不惜性命，护其遗孤，是为主尽忠，为义舍身。而老夫当年……也曾为一座庄园，为一份承诺，血战至孤身一人，最终……庄园被毁，故人尽殁，承诺成空，只得遁入这深山老林，了此残生。”
燕青心中一震，隐隐猜到了什么。栾廷玉……栾教师……祝家庄……
“看来，你听说过‘祝家庄’？”栾廷玉敏锐地捕捉到燕青眼神的变化，嘴角勾起一丝几近自嘲的弧度。
“晚辈……略有耳闻。”燕青谨慎道，“听闻当年梁山泊攻打独龙岗祝家庄，庄破人亡，祝家满门……唯有庄中武术教师栾廷玉，下落不明。江湖传言，栾教师武艺高强，一杆铁棒……”
“行了。”栾廷玉摆了摆手，打断了燕青的话，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与追忆，“那些虚名，不提也罢。既然你已知晓，老夫便与你说说，那所谓的‘祝家庄’，那场所谓的‘梁山好汉替天行道’，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走回木墩坐下，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多年前那烽火连天、血染山岗的夜晚。
“那祝家庄，地处独龙岗，地势险要，庄主祝朝奉，也算一方豪强，与李家庄、扈家庄结盟，互为犄角。庄中养有庄客数百，兵器粮草充足。老夫当年因故流落至此，蒙祝庄主收留，敬为上宾，聘为总教师，传授庄客武艺，护卫庄院。祝庄主待我不薄，祝家三位公子（祝龙、祝虎、祝彪）对我也算恭敬，老夫便在此安身，一住便是数年。”
“那时梁山泊势力渐大，四处攻州破府。祝家庄因靠近梁山，又与梁山有些旧怨（时迁偷鸡引发），便成了梁山的眼中钉。宋江、吴用等人，早有心吞并独龙岗，以扩充地盘钱粮。所谓的‘时迁偷鸡’、‘杨雄石秀被困’，不过是借口罢了。”
栾廷玉的声音平静，但燕青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了数十年的怒火与悲愤。
“梁山第一次来攻，领头的是林冲、秦明，带了约两千马步军。祝家庄据险而守，庄前布下盘陀路迷阵，庄内机关重重。老夫与祝家三位公子，各守一门。那一战，林冲枪法虽高，秦明狼牙棒势猛，但在盘陀路和庄墙弩箭之下，未能讨得便宜，反而折损了些人马，退了回去。”
“宋江吴用见强攻不利，便使诡计。他们暗中联络李家庄庄主李应，许以重利，又设计擒了扈家庄女将扈三娘，逼得扈家庄不敢全力来援。孤立祝家庄后，再次倾巢来攻。这一次，来的不只是林冲、秦明，还有花荣、李逵、穆弘、欧鹏等一众头领，兵力超过五千。”
说到这里，栾廷玉的眼中，仿佛燃起了当年的战火。
“那一夜，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梁山贼寇如同潮水般涌来，火箭如蝗，投石如雨。庄墙多处被毁，庄客死伤惨重。祝龙守东门，被秦明一棒震碎肩胛，死于乱军之中。祝虎守南门，被花荣暗箭射穿咽喉。祝彪年纪最轻，武功最好，守西门，与林冲大战三十余合，被其一枪刺中大腿，又被李逵从旁抢上，一斧劈开了胸膛……”
栾廷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木枝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夫守北门，也是梁山主攻方向。宋江、吴用亲自督战，花荣在远处箭楼，专放冷箭，秦明、穆弘、欧鹏三人，率精锐步卒，轮番猛攻。庄门被撞木轰开，贼寇涌入。老夫手持铁棒，立于门洞之前，一夫当关。”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爆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夜晚。
“秦明首先冲到，他那条狼牙棒，势大力沉，舞动起来如同狂风暴雨，每一棒都有开碑裂石之力，绝对达到了一级武者（罡气外放，丈内伤人）的境界！他狂吼着，一棒‘力劈华山’，当头砸下，棒风将地面灰尘都卷起三尺！”
“老夫不闪不避，铁棒横架，一招‘横架金梁’，硬接他这一棒！”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洪钟大吕！门洞砖石簌簌落下！秦明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狼牙棒险些脱手，眼中露出骇然之色。而老夫手中铁棒，纹丝不动。”
“秦明方退，穆弘、欧鹏一左一右，刀剑齐至！穆弘的朴刀狠辣刁钻，专走下盘，欧鹏的铁戟沉猛迅疾，直刺心口。这两人，也都是二级武者（千斤罡气）顶峰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