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省城，入秋之后的雨下得细而密。

于乐乐站在瑞和医疗中心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楼下街道上的行人撑着伞走得急匆匆的，伞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朵一朵移动的深色蘑菇。他今天上午的预约已经做完了，下午还有一个新病人，是陈专家上周跟他提过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沈萱萱的消息停在昨天夜里十一点多：“周六回来吗？我妈说霜降了要炖羊肉，给你留一碗。”他当时回了一个“回”，她只回了一个“嗯”。两个字，但隔着屏幕他能想象她回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于乐乐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离开窗边。

上午那例治疗结束后需要整理记录，他回客房的时候经过走廊，碰见陈专家正从办公室出来。陈专家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见他就招了一下手：“下午那位患者提前到了，你如果方便现在就可以接。是省城南边一个县转来的，五十二岁，腰椎术后四个月恢复停滞，走路超过一百米就开始疼。”

“我今天下午原本的预约已经结束了，可以提前接。”

陈专家把病历递过来：“患者姓刘，之前在省城另一家医院做的保守治疗和康复训练，效果不好才转到这边来。你先看看病历，然后去治疗室找他。”

于乐乐接过来翻了翻。病历上的记录很详细，手术方式、术后用药、康复训练方案都有，但最后一页的评估结论写得很直白：“四个月恢复进度低于预期，步行距离无明显改善。”

他把病历夹在臂弯里进了治疗室。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坐在治疗床边看见于乐乐进来表情有些迟疑——大概是看到进门的康复师比他预想的年轻了不少。于乐乐没有解释年龄的事，他走过去在患者侧面坐下来，三根手指搭上他腰侧的脉。

感知铺开。腰椎术区的气脉流动整体节奏比正常人慢了一拍，像是有人在地面以下四寸的位置堆了几层湿砂。那几层湿砂分别对应着术后局部渗液残留、肌肉张力异常带来的继发性压迫，以及术后四个月废用性变化形成的细小结缔组织挛缩。三层问题不是单一病灶，是一种彼此牵制的复合型存在，每层问题的边缘都跟相邻层连在一起。

于乐乐收了手。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蓝色手抄本中关于腰椎术后粘连的处理方案，和这个病例的情况对上了——病灶的质地和深度跟前两个月那位多次翻修肩袖的患者不完全相同，但逻辑路径是一致的。

“从今天开始，每周两次，”他说，“第一层需要松解手术区域周围肌群上方的浅层粘连，这部分可以减轻行走时的牵扯感。等浅层松到一定程度，再逐步处理深层的问题。今天先做第一次，先处理浅层粘连。”

患者的表情依然有些迟疑，但还是躺下来了。于乐乐开始操作的时候没有追求速效，只用了大约半小时的时间把腰部手术区域周围的浅层粘连顺着走向推松了一部分。他收了手之后让患者站起来走了一圈，在室内走了大约十米。患者停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像比进来的时候轻松了一点。”

于乐乐点了头：“下次来复诊的时候对比这个状态做个记录。”

患者走了之后陈专家站在治疗室门口，于乐乐洗完手出来的时候陈专家说了一句：“你刚才处理第二层停顿点的判断时机比我预想的早了两分钟。为什么在那个点停了？”

“因为浅层粘连松到那个程度的时候，患者自身的腰部支撑力已经开始有自主调节的趋势。如果我继续推，后续进程可能会变得不稳定，不如先把这部分让给患者的身体自己去衔接，后续再引导会更顺畅一些。”

陈专家没有反驳。他站在门口想了想，之后点了一下头离开了。

下午于乐乐出了瑞和，在门口碰见了丁家的司机。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说丁先生让来接他去别墅区。他上了车之后小月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里，旁边放着一对轻便的助行器，沙发跟茶几之间留出了一段大约三步长的空档。

她看见于乐乐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但弯腰把自己的右脚往前迈了半步。动作幅度不大，右脚落地之后她保持了两秒平衡，然后才收了回去。“周二那天我走了三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嘴角的弧度和声音里那层轻微的质感组合在一起，让于乐乐感觉她不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报告来说的，更像是一桩积攒了很久终于能说出口的事。

“这次先巩固步伐稳定性，下一次再尝试增加步数。”

小月点了点头。

从丁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雨停了，路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照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于乐乐走了一段路才打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车子穿过省城夜晚的街道，车窗外的灯光像流动的珠子一样一串一串地掠过他的视野。

他掏出手机给沈萱萱发了一条消息：“周六上午回。羊肉给我留一碗。”沈萱萱隔了一分钟才回，只有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