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和十月在一种不算快也不算慢的节奏中流过去了。于乐乐每周往返于青羊城和省城之间，周四在瑞和做治疗，周五或周六在县中医院坐诊，间隙里穿插着与新市场社区康复角、安平县培训后续以及西脉手稿核对相关的各种零散沟通。生活像一条河在进入了平缓开阔的河段之后，两岸的景物开始有了层次地依次出现，而不是挤在一起。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四傍晚，于乐乐从省城回青羊城之后，收到了方志远的消息：“临溪县的试点正式启动了。李正明那边的反对意见没有再出现新的动态。前期筹备比较顺利，第一批参训医师的名单已经确定。如果你时间允许的话，十月中旬去临溪县做一次前期培训。”

“十月中旬可以。具体时间定了发我。”

九月末，于乐乐去了一趟安平县做后续回访。赵军已经把教案中的基础手法纳入了科室的日常操作流程，他观摩了两例由科室医师独立完成的治疗，一例效果良好，一例在处理第二层粘连带时的判断节点略有偏差。他看完之后给那位医师做了简短的现场指导，在那位医师的教案副本上用铅笔标了几处注释。

十月初的一个清晨，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碰见了陈国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站在门诊楼台阶下面跟人打电话。他看见于乐乐就招了一下手，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于大夫，新市场二楼社区康复角的初步方案出来了。我找设计师画了一张布局图，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他展开手里的图纸。康复角的面积不大，大约相当于三个普通摊位的大小，图纸上标注了几个区域：靠窗的位置放两张可调节高度的治疗床，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做活动训练区，墙边安排一排储物柜放简单的康复器材，入口处设置一个接待台。于乐乐看了一会儿，把图纸折好还给他：“布局没问题，器材清单回头我列一份给你。”

陈国栋把图纸收好：“那等你列好清单，我这边同步启动施工。”

“清单这几天发你。”

十月上旬于乐乐去临溪县做了前期培训。临溪县的县城比安平县略大一些，县医院的康复科设施也比较新。参训的人员有七位，包括两位主治医师和几位康复治疗师。培训期间于乐乐注意到有一位年轻的女医师在自己带来的教案打印本上用铅笔在每一章末尾做了详细的批注，便多观察了一会儿她的操作。这位医师是去年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入职不到一年，理论基础扎实，但手法操作经验相对较少。她在处理第二层粘连带时停顿点提前了大约三分之一，于乐乐在她收手之后给她做了一次简短的分析，指出了原因在于触诊时对表层脉气流动状态的判断不够稳定。她听完之后在自己的教案页边补了几行字。

傍晚培训结束后，那位年轻医师在走廊里追上他：“于大夫，你那份教案后面附的病种扩展内容，如果在基层科室推广的话，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根据不同医院的实际情况灵活调整节奏，不要死板地套用教案里的时间参数。”

她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了。

临溪县培训结束之后于乐乐回了一趟省城。这次去省城主要为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去程晚那边取她新整理好的最后几册西脉手稿的扫描件，另一件事是去封九思那里核对一个关于附录内容的细节。

到程晚院子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给那棵新栽的柿子树浇水，看见他来了就把水管放下，进屋把存着手稿扫描件的存储卡递给他。“最后几册已经全部扫完了。你要是需要查阅具体页面的话，直接打开对应文件就行。”

“好。”于乐乐把存储卡收进口袋，“另外还有一件事——最近一次核对中发现西脉手稿里有一条记录提到附录可能在封家某次搬迁时遗落，但没有说明具体遗落地点。那条记录的具体出处你还记得是哪一册吗？”

程晚想了想：“应该在第七册中段。具体页码我回去查一下，确认了告诉你。”

他离开程晚的院子之后，又去了一趟封九思家。封九思听了程晚那边的核对结果，沉默了一会儿：“封家最后一次搬迁药典下卷是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初，迁址范围在省城城西一带。具体地址已经查不到记录了。”

于乐乐从封九思家出来的时候天色有些暗了，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怀表——金光亮着，叶片在光点里静止不动。他走了几步，把怀表收进袖口里，在路灯下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从省城回到青羊城的那个周六下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治疗室门口看见了杨灵儿。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摞用透明文件袋装好的材料，正站在走廊里翻看。她看见于乐乐走过来，就把文件袋递过来：“于乐乐，城南规划的最新批次反馈汇总出来了，我二舅让我带给你一份。公示稿里提到了新市场周边的公共交通规划调整方案，相关的早期论证已经在走流程了。”

于乐乐接过来翻了翻。文件袋里装着一份详细的规划反馈汇总，最后几页附了几条关于交通配套的补充说明。

“替我谢谢你二舅。”

杨灵儿点了点头，把文件袋交到他手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于乐乐，我听说十一月的学术会议会有很多省里市里的人来。你要在会上发言吗？”

“要发言，但时间不会太长。”

杨灵儿点了一下头，双手在身前绞了一下：“那我到时候可以去听吗？”

“可以。会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沟通的，也可以联系。”

杨灵儿转身朝走廊那头走远了。白色的衬衫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很快就不见了。于乐乐把那摞材料收进文件柜里，锁好柜门，然后去洗手。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于乐乐在泥瓶巷接到了陈国栋的电话。电话里陈国栋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于大夫，新市场二楼社区康复角的施工已经完成了，器材也按你列的清单配齐了。我们想找个时间做一次试运行，让周边居民来体验一下，顺便看看还有哪些细节需要调整。你那边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一眼？”

“这个周六下午我有空。”

“那就周六下午两点，新市场二楼东侧。到了直接上二楼，我在入口等你。”

十月最后一天的那个周六下午，于乐乐来到了新市场的二楼。二楼东侧的格局跟一楼不同，采光很好，墙面刷成了浅米色，地板是浅灰色的地胶，踩上去有一定弹性。靠窗摆了两张可调节高度的治疗床，墙边是一排浅灰色的储物柜，中间的开放区域放了两张软垫椅和一组简单的训练阶梯。

陈国栋站在康复角门口，旁边站着卢老板，两人正在低声说话，看见于乐乐就迎了过来。“于大夫，你看整体布局跟图纸相比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陈国栋侧身让开门口，“器材都按清单配齐了，治疗床的高度调节杆也试过，运转正常。”

于乐乐走进去转了一圈，用手掌按了按治疗床的软垫，又检查了训练阶梯的固定螺丝和底部的防滑垫，在康复角里来回走了两圈：“布局没什么问题。设备使用前要做一个简单的操作流程说明，贴在墙上。对初次使用的居民，最好有人在场做引导。”

“回头我找人做一套流程说明贴墙上。”陈国栋说。

卢老板在旁边看了一圈，问了一句：“这个康复角以后每周开放几天？”

“初定每周周二和周四下午开放，由县中医院那边轮值安排人手。”陈国栋说。

于乐乐从新市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他沿着主街走回泥瓶巷，口袋里装着陈国栋给他的场地钥匙，以及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和排班表。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把钥匙圈上的小标签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青羊城农贸中心·二楼社区康复角”。他把钥匙收进口袋。

十一月上旬的一个午后，于乐乐收到了省康复医学会学术委员会的正式邮件。邮件确认了他此前提交的论文摘要已被接收，将在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进行现场报告。报告时长三十五至四十分钟，预留十五分钟答疑。邮件末尾附了一段说明，提醒论文作者需在报告前一周提交演示文稿的最终版本供会务组存档。他回复了确认邮件，同时简单备注了时间安排的确认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