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打定主意，加快了脚步。
等他顺着来时的主干道，重新穿过那几条布满铁匠铺和药剂店的街道，回到城镇中心那个巨大的喷泉广场时，游戏里的时间似乎已经到了傍晚。
天穹之上的光线变得有些暗淡，广场周围的魔法路灯依次亮起，洒下斑驳的光影。
顾野走到广场正中央那个干涸的巨大喷泉雕像下，一屁股坐在了大理石台阶上。
他刚准备在心里默念呼出系统面板选择退出游戏。
突然。
“嗡——！”
毫无征兆地，原本死寂空旷的广场中心，突然荡开了一圈剧烈的空间涟漪！
顾野准备点向【退出游戏】的手指猛地悬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右手本能地握紧了放在身旁的长剑剑柄。
难道这新手城镇里还会刷怪？
“唰！”
一道刺眼的白色传送光柱，犹如一柄利剑般瞬间撕裂了傍晚的昏暗，重重地砸在距离顾野不到三十米的青石板上。
光芒仅仅持续了一秒钟便轰然碎裂。
紧接着，一个人影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从消散的光柱里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扑通”一声半跪在了坚硬的花岗岩地砖上。
顾野定睛看去。
那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和他相仿的年轻男孩。
但此刻，这个男孩的模样可以说是相当狼狈。他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某所高中校服的外套，已经被撕开了好几条大口子，沾满了令人作呕的绿色粘液和发黑的血污。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崩了好几个豁口的铁刀，胸膛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和淤青，虽然系统自带的微弱恢复机制正在帮他止血，但那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虚脱感，是肉眼可见的。
“哈……哈……”
男孩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安全区里没有血腥味的空气。他抬起头，看着周围宁静的城镇建筑，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后，爆发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妈的……老子活下来了……真特么活下来了！”
男孩把手里那把卷刃的破刀随手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接呈大字型瘫躺在了冰凉的地砖上，虽然满身是伤，但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顾野坐在喷泉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问题。
“这城镇……不是卡BUG了。”
顾野喃喃自语，目光从那个瘫在地上的男孩身上移开，环视着这个巨大的广场。
“不是其他人都死光了，也不是把我单独分到了一个单机频道。”
“而是……”
“我特么秒怪的速度太快了！”
顾野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仗着【劲大】那5000%的离谱攻击力加成，在那个中世纪废墟里简直就像是开了无敌挂的推土机。别人遇到一只落单丧尸都要躲在垃圾桶里发抖，拉扯半天；他直接堵在门口无双割草。
别人遇到5级最终BOSS，得想尽办法利用地形、陷阱或者拼了半条命去磨血条；他直接一个招架反伤，把BOSS炸成了漫天烟花。
满打满算，他在新手任务里待的时间，甚至连半个小时都不到！
而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精疲力竭才活着逃出来的哥们，才是正常18岁新人玩家该有的进度！他们足足在那个充满怪物的绝望位面里，拿命生生熬了几个小时，才极其艰难地跨过了及格线，苟到了通关！
就在顾野想通了这其中巨大时间差的这一秒。
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
“嗡！嗡！嗡！嗡！嗡——！”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块，又像是天神在空中撒下了一大把光耀的种子。
空旷的广场上，空间涟漪犹如沸腾的开水般疯狂激荡！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道刺眼的白色传送光柱，犹如一场逆向的倾盆大雨，在这个巨大的花岗岩广场上疯狂炸开！
“扑通！”
“哐当！”
“卧槽，累死爹了……”
光芒散去后，无数道身影被系统从各个新手位面里传送了出来。
原本死寂、空旷、甚至透着一股高雅中世纪风情的城镇广场，在短短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直接变成了一个刚刚经历完残酷中世纪战役的伤兵营！
有人身上的皮甲被撕成了碎条，拄着一把法杖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有人脸上糊满了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怪物的黑血，刚一落地就靠在路灯杆上疯狂干呕；
还有些互相认识的，此刻正互相搀扶着，看着对方那副灰头土脸、惨不忍睹的模样，既想哭又想笑。
浓烈的血腥味、刺鼻的汗臭味、以及各种劣质魔法药剂的怪味，瞬间在广场上弥漫开来。
“兄弟，借个火……”一个头发被烧掉一半的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从伸手朝兜里掏去。
“借个屁，老子连眉毛都没了！”旁边一个拿着破盾牌的瘦子笑骂了一声，随后仰起头，看着天空大喊，“终于特么结束了！”
“焯，忘了，没有烟”
整个广场上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和低声的交谈。
顾野坐在略高于广场的喷泉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几千号同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虽然旧，但干净得连个泥点子都没有。脚边的地上，放着一把连刃都没卷的精铁长剑，整个人呼吸平稳，甚至连一滴汗都没出。
如果不是他刚才在废墟里嫌丧尸爆开的浆液恶心，提前在墙上蹭干净了衣服，他现在坐在这群刚从泥潭和血泊里爬出来的“老兵”中间，简直就像是个来剧组探班的场务！
“这对比，也太特么拉仇恨了点。”
顾野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地把那把过于显眼的精铁长剑往自己身后踢了踢。
在这种大家都惨得像叫花子一样的环境里，你一个人毫发无损甚至还像个大爷一样搁这儿看戏，那是很容易引起公愤的。
就在广场上的喘息声稍微平息了一些的时候。
“轰——！！！”
天空中的暗蓝色穹顶突然剧烈地变幻了颜色，化作了一片极其耀眼的暗金色！
一道比雷鸣还要宏大百倍、犹如高维神明宣读法旨般冰冷、威严的机械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整座号新手城镇的上空，轰然炸响！
这声音大到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直击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全服系统公告！】
【检测到号新手城镇接入存活玩家数量，已达到名满员上限！】
【新手保护期结束。】
【号新手城镇，现已正式解锁外部自由探索区域！】
【城镇传送阵将于玩家平均等级达到LV.10时自动激活，届时可开启主城跨域传送。】
【祝各位玩家，在神启世界中……武运昌隆。】
当那句毫无感情的“武运昌隆”在城镇上空缓缓消散时。
广场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两秒钟死寂。
那些满身伤痕、筋疲力尽的新人们，全都呆呆地抬起头，仰望着那片暗金色的天空。
自由探索？
去外面的区域打怪升级？
去你妈的自由探索！！！
被那个丧心病狂的新手村折磨了整整几个小时，脑门上一直悬着一把要命的刀，好不容易把关底的BOSS熬死，活着爬进了这个安全区。
现在的他们，哪还有半点继续玩这个“游戏”去探索野外的精力？
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休息！
“探个屁的索！老子现在只想回我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上睡死过去！”
“撤了撤了，顶不住了，我感觉我的肝都在隐隐作痛。”
“下线！先回去吃口热乎饭压压惊！”
“轰！轰！轰！”
下一秒，广场上再次爆发出了密集的空间波动。
这一次，光柱是从这些玩家的脚底冲天而起！
那些已经彻底透支的玩家们，甚至连互相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纷纷在脑海中呼唤出系统面板，迫不及待地砸下了那个【退出游戏】的按钮！
大片大片的玩家化作白光，原地消失，回归现实世界去舔舐伤口、消化这疯狂的一天。
偌大个广场，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像是退潮一样，瞬间空了一大半。只留下一地的疲惫和叹息。
顾野坐在喷泉边，看着这堪称壮观的下线潮，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
“咕噜噜——”
他自己的肚子里，也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犹如雷鸣般的抗议声。
强烈的饥饿感犹如一阵胃痉挛，让顾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草，不能再拖了。”
顾野揉了揉干瘪的肚子，打开了自己的系统背包。
看着背包格子里安安静静躺着的那一小堆铜币和银币，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其真实、且充满了俗气的灿烂笑容。
“管他什么阶级固化、自由探索，都特么给老子往后稍稍。”
“先下线，去搞两份猪脚饭炫了再说！”
顾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点开了虚空中的系统面板，重重地按下了那个位于最下方的红色按钮。
【确认退出游戏？】
【是！】
“唰——”
一层厚重的白色光茧瞬间从脚底升腾而起，将顾野整个人死死包裹在内。
城镇广场的景象在眼前扭曲、消散。
现实世界，我回来了。